“霜寂城的人。”
苏月漓摇着扇子,语气还是懒洋洋的,眼神却冷了下来。
“先采草,再断桥。人家不欢迎我们。”
温鹿趴在断口边往下看了看。
桥下的冰面上,有几道细长的裂纹,裂纹底下隐约有暗流涌动的阴影。
徒步过河是不可能的。
冰层薄的地方一踩就碎,碎下去就是暗河。
“绕路要多久?”她问。
“两天。”银泽说,“上游的冰桥,就是我之前说的那条路。”
温鹿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她等不起两天。
“那就飞过去。”
一个冷淡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温鹿回头,鹰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天鹰族少主一路上话都不多,此刻站在断桥头,背后的黑翼缓缓展开。
三米翼展的鹰翼在夕阳里张开,羽尖镀着一层金红,投下的阴影把温鹿整个罩住了。
“我带你飞过去。”他说。
温鹿眨了眨眼:“就我们两个?”
“嗯。”鹰绝的金瞳看着她,面无表情。
赤澜立刻跳出来:“我也能飞!我昨天还带她飞过。”
“你那是耍杂技。”鹰绝一句话怼回去,“差点把人吓哭。”
赤澜:“……”
无法反驳。
银泽皱眉:“她的安全……”
“天鹰族世代掌管制空。”鹰绝打断他,“这片天,我比你们任何人都熟。”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
温鹿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
鹰绝单手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风声骤起。
脚下的断桥急速缩小,冰河、雪原、还有桥上六个仰头张望的人,全都缩成了小小的色块。
“抓稳。”鹰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被风吹散了一半。
温鹿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该放哪,慌乱中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鹰绝的身体僵了一瞬。
“……抓我的肩。”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衣襟会扯开。”
“哦哦。”温鹿赶紧换地方,手指搭上他的肩膀。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掌下紧绷的肌肉,和快得不太正常的心跳。
温鹿在心里啧了一声。
面上冷淡,心跳倒是诚实。
风在耳边呼啸。
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鹰绝目视前方,金瞳专注,下颌线绷得笔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演技一流。
如果不是塞壬之息让她对情绪的感知格外敏锐,她差点就信了。
风大,说话费劲。
温鹿把声音凑近了他耳边。
“学长,你平时也这么载人吗?”
“不载。”鹰绝说,“你是第一个。”
“那你们族人赶路怎么办?”
“自己飞。”
“要是有人飞不动了呢?”
“那就别飞了。”
温鹿:“……”
好一个天鹰族的族风。
她还想再问,鹰绝忽然收翼减速,落地了。
……
一百丈的河面,鹰绝飞了足足五分钟。
正常速度,三十秒。
落地的时候,温鹿刚站稳,头顶就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嗓音。
“飞累了吧。”
苏月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了河,摇着折扇站在断桥这一头的桥头,月白长袍在风中纹丝不动。
温鹿一愣:“学长怎么过来的?”
“狐族有狐族的法子。”苏月漓笑了笑,没解释。
他朝她伸出手。
温鹿刚要把手搭上去,眼前忽然一花。
一条蓬松柔软的白色狐尾从苏月漓身后探出来,不由分说地卷住她的腰,轻轻一收,就把她从鹰绝身边卷进了自己怀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温鹿一头撞进一片清冷的雪松香里,抬头,正对上苏月漓含笑的狐狸眼。
“借我抱一会儿。”
他低头看她,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刚才那五分钟,我站在桥上看着你被别人抱着飞过来。”
扇面啪地展开,挡住了两人的脸。
扇面后面,苏月漓俯身,极轻地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补偿我。”他说。
温鹿整个人都僵住了。
扇面收起来,苏月漓已经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狐尾松开,还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河对岸,五个男人陆续开始渡河。
渡河的顺序又吵了一架。
银泽要第一个过,理由是他要盯着鹰绝落地。
赤澜要第一个过,理由是他飞得最快。
金焰要第一个过,没有理由,就是想先过去。
最后是温清流一句话终结了争执。
“我们按体重排序。”
赤澜的脸绿了。
龙族的体重,是七人里最重的。
“我可以变小龙!”赤澜抗议。
“变小龙载不动人。”温清流一句话堵死。
赤澜蔫了。
金焰幸灾乐祸:“龙族什么都大,就是不如鹰翼实用。”
“你说什么?”
“说你胖。”
两个人在断桥头吵起来,被银泽一人一手拎开。
赤澜化龙飞过来的时候脸是黑的:“狐族的法子?什么法子能过一百丈的冰河?”
苏月漓摇着扇子笑而不语。
只有温鹿知道答案。
刚才狐尾卷住她的瞬间,她看见了。
桥下结冰的河面上,整整齐齐踩着一排梅花形的脚印。
九尾狐是在冰面上跑过来的。
就为了在她落地的时候,第一个接住她。
温鹿站在桥头,看着雪地上那串已经快要被风雪盖住的脚印,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狐狸这种生物,狡猾,骄傲,从不肯让自己显得狼狈。
可刚才,这个人踩着随时会碎的冰面跑了一百丈。
就为了抢在所有人前面,抱她一下。
……
断崖背面的冰心草,同样扑空了。
雪地上留着新鲜的采摘痕迹,还有一枚踩进雪里的冰霜纹章。
温鹿站在断崖边,看着空荡荡的草窝,倒是没多沮丧。
还剩第三个生长点。
越接近霜寂城,这种被抢先的感觉就越明显,但也越说明一件事。
冰心草对霜寂城的人同样重要。
当天夜里,八个人在断崖下的冰屋落脚。
温鹿清点完行装,刚要睡下,门帘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
“睡了吗?”
是苏月漓的声音。
温鹿披衣坐起来:“没睡,学长进来吧。”
苏月漓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在她对面的兽皮垫上坐下,折扇合着,搁在膝上。
温鹿心里隐隐觉出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