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来客栈这几日，门槛几乎被踏破。
玉阑珊背上的伤尚未痊愈，便日日躲在静室里看书。可外头的世界却不肯让她清静——自陆崇山被罢免的消息传开，姑苏城里有头有脸的家族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群，一窝蜂地涌向了城西这条僻巷。
第一日，沈氏布坊的当家沈万山亲自登门，备了厚礼，帖子上写着“请玉姑娘过府品茗，共商江南布市大计”。
玉阑珊让翠翅传话：“背伤未愈，医嘱静养，谢沈老爷好意。”
第二日，钱氏布坊的遗老钱二老爷来了，带着一对前朝青花瓷瓶，帖子写的是“为侄儿赔罪，恳请姑娘赏光”。
玉阑珊照旧闭门：“伤势反复，恐过了病气给尊驾，恕不能见。”
第三日、第四日……陆氏的旁支、杭城来的丝绸商、甚至平日里与玉家八竿子打不着的盐商茶商，都纷纷递了帖子。有请听曲的，有请赴宴的，有请游湖的，更有甚者，直接送了房契地契来，说是“给姑娘养伤之用”。
翠翅每日收帖子收到手软，捧着那摞烫金请柬直跺脚：“小姐，这些人疯了不成？前儿还要把您往死里整，今儿便一个个巴结上来，变脸比翻书还快！”
“不是巴结。”玉阑珊倚在窗边，指尖翻着一卷《盐铁论》，声音淡淡，“是试探。”
她随手抽了一张帖子，是沈万山今日新送的，上头写着“明日酉时，寒山寺素斋，恭候大驾”。字迹恭谨，墨里却藏着钩子。
“陆崇山倒了，钱四海进了大牢，江南布市空出了一大块肉。他们摸不清我的底，不知道我背后站着谁，更不知道钦差下一步要砍谁的脑袋。所以一个个急着请我赴宴——”
她唇角微勾，将帖子轻轻搁回那摞请柬上，像盖上一块墓碑：
“名为宴请，实为鸿门。想在我酒里套话，想在我嘴里掏底，想看看我玉阑珊究竟是过江龙，还是……纸糊的虎。”
“那咱们就一概不见？”
“不见。”玉阑珊合上书卷，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他们越是摸不清，便越是怕。越是怕，便越不敢动。等他们敢动的时候……”
她顿了顿，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发出笃笃的声响：
“京城那边的刀，也该架到他们脖子上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掌柜压低的声音：“姑娘，有人送了份礼来，说是……给姑娘压惊的。”
翠翅开门接过，是一只紫檀木匣，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一只血淋淋的耳朵，耳上还挂着一枚熟悉的玉坠——正是陆明远身边那个心腹长随的！
匣底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潦草，却透着森森寒意：
“查姑娘底细的人，平州路上出了点意外。望姑娘保重，莫要再让旁人费心。”
玉阑珊看着那只耳朵，眸光微动，忽然笑了。
“终于坐不住了。”
她将木匣合上，递给翠翅：“拿去，埋在后院那株杏树下。告诉送东西的人——”
“礼，我收了。宴，我不赴。让他们有本事，便把鸿门宴摆到京城去。”
窗外，暮春的风卷着残花扑进窗缝，带着山雨欲来的腥甜。
“小姐，还有最后一个。”
玉阑珊看着翠翅端来一个盒子，是个紫檀木的。
她盯着那只紫檀木匣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匣盖轻轻合上。
“去，告诉沈万山，”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执起一柄玉梳，慢条斯理地篦着长发，“明日寒山寺的素斋，我赴。”
翠翅一惊：“小姐！那老狐狸分明没安好心，这当口您怎么能……”
“他送了礼来，我若不去，岂不是显得不识抬举？”玉阑珊从镜中看了她一眼，眸光清冷如霜，“再者，人家把刀都亮出来了，我总不能一直躲在客栈里，等着刀自己生锈。”
她将玉梳搁下，指尖点了点那匣子的方向，声音低下去：“去请灵均来，我有事交代。”
寒山寺在姑苏城外，半山的杏林深处。
次日细雨霏霏，山色空蒙。玉阑珊只带翠翅，乘一顶青布小轿上了山。她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窄袖长裙，外罩月白纱衫，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梅花钗，不佩珠翠，不施脂粉，素净得像一株临崖的竹。
沈万山在寺后偏厅设的宴。厅不大，三面环窗，一面临崖，崖下便是茫茫太湖，烟波浩渺。厅中只摆了一桌素斋，四副碗筷。
沈万山坐在主位，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一身藏青色团寿纹锦袍，看着像个慈祥的老寿星。左手边是钱二老爷，右手边是陆氏旁支的陆明诚——陆明远的堂弟，陆崇山倒台后，他急着跳出来收拾残局，想保住陆氏最后一点体面。
“玉姑娘肯赏光，寒山寺今日可是蓬荜生辉啊。”沈万山笑着起身相迎，目光却在她身上细细刮了一圈，像老农在掂量一头待宰的牲口。
“沈老爷客气。”玉阑珊微微颔首，在客位落了座，目光扫过桌面——四碟冷素，一壶清茶，看似清雅，实则每一道都藏着试探。
钱二老爷率先发难，皮笑肉不笑地斟了杯茶：“玉姑娘，我侄儿四海如今还在大牢里蹲着，生死未卜。您说，这事儿……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余地？”玉阑珊端起茶杯，在鼻尖轻轻一嗅，没喝，又搁了回去，“钱二老爷，令侄当堂持凳要砸民女的天灵盖，这若还能转圜，大律岂不是成了废纸？”
钱二老爷脸色一沉，茶杯重重顿在桌上：“你——”
“好了好了，”沈万山抬手打圆场，笑得滴水不漏，“今日是素斋宴，不谈荤腥，不谈血光。玉姑娘远道而来，咱们只说生意。”
他身子微微前倾，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姑娘，江南布市这池水，深不见底。您一个人，吃不完的。不如这样——您把从钱四海那里拿走的账册交出来，退出江南，回京城做您的千金小姐。老夫作保，沈氏、钱氏、陆氏，每年分您三成红利，如何？”
厅内一静。
窗外雨声潺潺，崖下湖波拍岸，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玉阑珊抬眸，看着沈万山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忽然笑了。
“沈老爷这买卖，做得公道。”她轻声道，指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本蓝皮账册，轻轻搁在桌上，“可惜，民女手里不止一本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