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山刚跨进院门,脑海里还萦绕着下午那个眉眼弯弯的姑娘,心底依旧温和柔软。
“外祖父,你回来了!”
李梦瑶赶忙快步上前,伸手要去搀扶李敬山。
此前李敬山去往深城,帮别人做了一台手术,来回长途坐车奔波劳累,才会半路低血糖晕倒。
厨房里早就备好了晚饭,人一到家,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便被端上堂屋的木桌。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开动吃饭。
酒过几巡,饭过半碗,李敬山抬眼看向身旁的李建国。
“建国,这次你负责多家医院联合采购药材的事,进展得如何?”
李建国闻言,当即放下手中碗筷,脸上摆出一副神色严肃的模样。
“外祖父,出了点小意外,供货的那一家,恐怕没办法按时交货。”
他偷偷瞥了一眼李敬山,语气加重几分:“不过外祖父您放心,合约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我一定会让对方赔付违约金。”
李建国心里打得算盘噼啪作响。
外祖父为人古板守原则,一向讲究一诺千金,最厌恶不守约定,耽误公事的人。
他本以为这话一出,李敬山定会勃然大怒。
正好借着外祖父的怒火,再去撺掇各家医院,追加赔偿,彻底把沈青的制药厂逼上绝路。
他心底已经做好了迎接训斥的准备,垂着眼,静待老人发火。
可预想中的怒气并没有落下来。
李敬山捏着手里的竹筷子,眉头微微蹙起,声音沉沉,并没有半分怒意:
“其实这批药材并没有那么急迫,各家医院库房都留有储备物资。”
“我看不妨给供货方一点宽限的时间。”
如果是从前,遇到这种违约误事的情况,他一定会态度强硬,要求对方承担全部后果。
可刚才听完李建国的汇报,沈青那张焦急却依旧倔强的脸庞,猛地浮现在他脑海。
下午相遇时,那姑娘为厂子的事焦头烂额,眼底满是焦灼无助,叫人实在于心不忍。
他暗自揣测,现在负责供货的人,会不会也如同那个小姑娘一般,正急得团团转,束手无策?
实在不忍心。
“外祖父,你……”
李建国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彻底怔住。
这完全不是外祖父平日里处事的样子!
讲究规矩、绝不姑息违约的老人,竟然主动要给过错方网开一面?
坐在一旁扒饭的李梦瑶手上动作也顿住了,心头咯噔一下,暗暗看向外祖父。
李秀琴握着搪瓷碗,也察觉到不对劲,试探着开口:“爸,采购耽误了医院用药,真的可以宽限吗?万一影响看病怎么办?”
李敬山摆了摆手,神色平和:“现有储备足够周转一段时间。”
“凡事不能只看死合约,也要听听对方有什么难处,问问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是原料问题,还是人为意外,总要调查清楚再下定论。”
李建国心口一沉,后背悄然冒出来一层薄汗。
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搬起石头,差点砸了自己的脚。
他原本想借外祖父这把刀除掉沈青,可现在,这把刀,非但没有出鞘,反倒偏向了对手那一边。
他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勉强维持镇定:“外祖父,可是合约上写死了,若是随意宽限,几家医院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李敬山淡淡扫了他一眼:“合约是人定的。”
“先核实事情的原委,再谈追责赔偿。”
“不分青红皂白就要逼得对方倾家荡产,不是做事的道理。”
这番话句句落在李建国耳朵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旁的夏云雅懵懵懂懂,还没听明白其中弯弯绕绕,只顾心里盘算着让李梦瑶去傅家接触团团的事。
李秀琴好奇问道:“爸,你平时最讲规矩了,怎么今天突然变了行事方式?”
李敬山想到了沈青,眼底深处划过一抹柔和。
“今天我下了火车之后,遇到了小偷,身上的钱都被偷了。”
“原本想买点饭吃的,就没买,结果就低血糖晕倒了。”
李秀琴脸色大变,满脸关心,“爸,你没事吧?”
李敬山说道:“没事,有个心肠好的小姑娘救了我,还请我吃了饭。”
“那小姑娘也是办厂的,因为被人陷害,货物交不出来,所以正为这事为难呢!”
“我就想着,咱们这次的交货人是不是也遇到了这种事情,着急上火的。”
李秀琴没有多想,“这个姑娘真好。”
夏云雅点头,“外祖父做的对,得饶人处且饶人!”
李梦瑶和李建国对视一眼,他们感觉这事有点不对劲。
两人想到了一种可能,在心里正排斥着呢!
李梦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外祖父,那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我们好上门感谢人家。”
李建国附和道:“对啊对啊!”
李敬山叹气,“那姑娘走得太匆忙了,我还没来得及问。”
李梦瑶和李建国松了一口气。
李敬山突然一拍大腿:“对了!我就说那姑娘长的很像一个人,我现在想起来了,她长得有点像你们的外祖母!”
“对对付!那鼻子,那眼睛,那恬静的小脸,真的很像!”
李梦瑶是见过外祖母那张黑白旧照片的。
哪怕照片已经泛黄褪色,她心里清清楚楚,沈青的眉眼轮廓,确实和过世的外祖母有几分神似。
桌子底下,李梦瑶的指甲狠狠掐进自己的手心,尖锐的痛感传来,才勉强稳住脸上的神情。
凭什么?
凭什么沈青会长得这样像外祖母?
外祖父一辈子念着外祖母,对外祖母的情意深重。
倘若有朝一日,外祖父知道,沈青才是他真正的亲外孙女。
那她在外祖父心里又算什么?
外祖父所有的怜惜、偏爱,一定全都落到沈青身上。
嫉妒、惶恐、不安,一股脑翻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
李建国同样心头巨震,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不知道名字又如何,凭着这一张酷似外祖母的脸,只要再遇上一次,真相早晚瞒不住。
李敬山并未察觉两个晚辈心底的惊涛骇浪,还在缓缓感慨:“对了,那姑娘也是做药材生意的。”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建国,语气郑重。
“尽快联系供货那一方,我要亲自见见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