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若溪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吓了一跳,心口猛地一跳,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杀了我?”她下意识地反问,随即又反应过来,嘴角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也是。国公府的世子妃不告而别,留下一纸和离书让您颜面扫地。按着京城里那些人的规矩,我确实该是个死人了。”
“你以为我在乎颜面?”周淮青看着她,那双向来冷得结冰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他忽然倾身向前,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椅背之间。
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檀香味的压迫感瞬间裹挟了华若溪。
“华若溪,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周淮青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咬牙切齿,“把侯府的烂账清了,把宋家拉下水了,甚至连你生母的死因都查明了。觉得恩怨两清,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留我一个人在京城面对那些烂摊子?”
华若溪的后背紧紧贴着椅背,避无可避。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虽然有些发紧,但思路依旧清晰而理智。
“小公爷,既然您知道京城如今是个烂摊子,您就该明白,我现在跟您回去,未必有什么好处。”
她没有退缩,反而直截了当地将局势摊开在他面前。
“您方才也说了,宋家死灰复燃,联合言官参您。他们正愁抓不到您的把柄,我若这个时候跟您回去,不仅无法平息风波,反而会成为他们攻击您的活靶子。他们会说您沉湎女色、不顾朝纲,甚至会拿我庶女的出身和逃家的举动大做文章。”
华若溪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越发冷静:“回去带来的风波和影响太严峻了。不仅对您不利,对国公府也不利。如果您真的理智,就该顺水推舟,坐实了我已经‘病故’或者‘被休’的消息。这样,您在朝堂上才能毫无后顾之忧。现在操心太多,根本没必要。”
周淮青听着她这番条理分明、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的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反而带着一丝危险的嘲弄。
“好,很好。”他盯着她的眼睛,“算计得真好。连我的后路,国公府的退路,你都替我算得明明白白。华若溪,你这脑子,不去户部当尚书真是屈才了。”
华若溪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这是对您最有利的选择。”
“对我最有利?”周淮青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你以为我周淮青,需要靠牺牲一个女人,来换取朝堂上的安稳吗?”
华若溪一怔。
“宋家算什么东西?言官又算什么东西?”周淮青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与狂傲,“他们参我,是因为他们怕我!我若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我还算什么国公府的世子?我还拿什么去肃清朝纲?”
他逼近了一寸,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你口口声声说回去没有好处,说风波严峻。那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信我能摆平这些事,还是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戳破她隐秘的心思:“还是说,你只是在找借口。你根本就不想跟我回去,因为你觉得,我让你回去,只是为了利用你。”
华若溪的指尖微微发抖。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难道不是吗?”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华若溪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她抬起下巴,清凌凌的目光直视着他,“小公爷,您需要一个聪明的、听话的、能帮您管家甚至能帮您做刀的世子妃。我恰好很合适。”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习惯了算计,习惯了绝境求生。在侯府,在国公府,我帮您把那些腌臜事处理得干干净净。您觉得我好用,所以您来找我。可这世上聪明的女人不止我一个,您何必非要抓着我不放?”
“你觉得我找你,是因为你好用?”周淮青的眼神彻底暗了下来。
“是。”华若溪咬着牙,维持着最后的理智,“这只是一场交易。现在交易结束了,我不欠您什么了。”
“交易?”周淮青猛地直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啊!”华若溪惊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他坚硬的胸膛里。
“华若溪,你有没有心?”周淮青死死盯着她,声音里压抑着极大的怒火,“如果只是一场交易,我会在你留下一封破和离书后,抗旨不尊,抛下京城的一切,跑到这江南水乡来找你三个月?”
华若溪被他抓得手腕生疼,挣扎了一下却纹丝不动:“您先放开我……”
“我不放!”周淮青非但没放,反而将她搂得更紧,那种进攻型的霸道在此刻展露无遗,“如果只是为了找一把好用的刀,我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培养死士!如果只是为了找个世子妃,满京城的名门贵女排着队等我挑!”
他低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我找你,我非要带你回去,是因为我喜欢你!你听不懂吗?”
华若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清冷俊美的脸,一时间竟忘了挣扎。
“您……您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周淮青咬字极重,仿佛要把这四个字刻进她的骨血里,“从你把自己从棺材里捞出来,站在侯府大堂上跟我谈条件的那一刻起;从你帮我查清内务,替我挡住宋家明枪暗箭的那一刻起。华若溪,这一点,从来都没有变过。”
华若溪的心跳得飞快,理智却在拼命拉扯着她。
“不可能……”她下意识地摇头,“您是高高在上的世子,我只是个被人当货物卖掉的庶女。您怎么会……”
“闭嘴。”周淮青不耐烦地打断她,“我周淮青看上的女人,管她是什么出身。你以为我会在乎那些虚名?”
“可是我怕!”华若溪终于喊了出来,眼眶微微泛红。她那层坚不可摧的理智外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怕这又是一场算计!我怕我把真心交出去,最后会像我母亲那样,为了自保,连命都搭进去!”她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脆弱,“小公爷,您的喜欢太贵重了。京城那个地方,处处都是刀光剑影。我不想再过那种每天醒来都要算计别人、防备别人的日子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周淮青看着她眼底的恐惧和挣扎,心里的怒火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他知道她是被华家、被侯府伤透了,也是被她母亲的死因吓怕了。
他松开手,却没有退开,而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怕。”周淮青的声音放柔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但我不是你父亲,我也绝不会让你变成你母亲。”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承诺:“你觉得跟我回去,带来的风波严峻。那我就向你保证,我会把所有的风波都挡在国公府的门外。宋家也好,言官也罢,他们敢动你一根头发,我就要他们全族的命。”
华若溪怔怔地看着他。
“我不逼你立刻信我。”周淮青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的一抹微红,“但你必须跟我回去。江南虽好,但没有我,你以为你真的能独善其身?”
华若溪心口一颤。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宋家若是查到她的行踪,绝不会放过她。
“可是……”她还想再说什么。
“没有可是。”周淮青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恢复了那种发号施令的从容与霸道,“我说过,皇上给了我三个月的时间。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你是想让我抗旨被杀,还是乖乖跟我回去,做你威风八面的世子妃?”
华若溪看着他那副无赖又霸道的样子,知道自己今日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理智重新回笼,那股属于华家六小姐的心机与清醒再次占据了上风。
“好,我跟您回去。”她看着他,语气平静,“但您要记住您今天说的话。如果您护不住我,或者您有一天厌倦了……”
“不会有那一天。”周淮青截断了她的话,握住她的手,“只要我活着,你就是国公府唯一的主母。”
华若溪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他牵着。
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她知道,这短暂的江南烟雨梦,终究是醒了。
等待她的,将是京城里更加波谲云诡的权谋,和一场以真心为筹码的、不死不休的豪赌。
但这一次,她似乎,没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