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宝琉璃马车驶入国公府时,府门大开,阶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为首的柳姨娘和苏姨娘,眼圈都是红的。跟在她们身后的周知微,一见华若溪的身影,便提着裙子跑了过来。
“嫂嫂!”
华若溪被她撞了个满怀,三个月来的逃亡与算计,仿佛都在这一声清脆的呼唤里,落回了实处。
“都起来吧。”华若溪扶住周知微,声音温和,目光却扫过一众下人。
那些曾经敢阳奉阴违的管事仆妇,此刻连头都不敢抬。她们今日才算真正明白,这位世子妃,不是靠着小公爷的宠爱立足,她自己,就是规矩。
周淮青屏退了所有人,牵着她回了主院。
院里的海棠开败了,只余一地残红。
“累了?”他替她解下那件正红色的织金斗篷,指尖触到她微凉的颈侧。
华若溪摇了摇头,走到窗边坐下。心是安的,弦却依旧紧绷着。
周淮青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将她一双手拢在自己掌心,用体温慢慢焐热。
“都过去了。”他声音低沉,“宋家,华家,都过去了。”
华若溪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头看他。“小公爷,今日在正阳门,您说我是奉皇命查案……”
“嗯。”
“这是把皇上拖下水,他不会有意见?”
周淮青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霸道:“他要的是结果。我给了他一个抄没宋家的理由,他高兴还来不及。”
他看着她,话锋一转:“在临安买的那匹月白素缎呢?”
华若溪一愣,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个。
“我让人给你做了件常服。”周淮青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不过,还是红色更衬你。像今日这样,很好看。”
他指的是她那身象征身份的世子妃大袖衫。
他说得平常,华若溪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是在夸她好看,他是在告诉她,他喜欢她如今这副光芒万丈、无人敢欺的模样。
就在这时,卫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神情肃穆。
“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屋里的温情瞬间被驱散。
华若溪立刻站起身:“是为了宋家的事?”
“是赏,也是罚。”周淮青神色不变,“宋谦是左都御史,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这次动静太大,总要给朝中那些人一个交代。”
他说着便要往外走。
“我同你一起去。”华若溪忽然开口。
周淮青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小公爷,”华若溪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明而坚定,“你说过,不是你应对,是我们。这场风波因我而起,我不能永远躲在你身后。”
周淮青看着她,看了许久,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里,终于漾开一丝笑意。
“好。”
御书房。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周淮青与华若溪并肩跪在堂下。
“周淮青,”皇帝终于开了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可知罪?”
“臣知罪。”周淮青答得坦然,“臣擅自带离奉旨查案的世子妃,致使京中流言四起,朝局动荡,此为一罪;臣为寻回妻子,擅离职守三月,此为二罪;臣回京时动用玄甲卫,于正阳门前重伤言官,藐视法度,此为三罪。”
他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只字不提华若溪。
“你倒是认得快。”皇帝冷哼一声,目光转向华若溪,“你呢?国公府世子妃,一声不响便离京三月,你可知错?”
“臣媳知错。”华若溪垂着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臣媳不悔。”
皇帝眉毛一挑:“哦?”
“臣媳若不离京,小公爷便抓不到宋家在江南走私盐铁的实证。宋谦不倒,朝中蛀虫不清,陛下寝食难安。臣媳一人之过,换朝局清明,何悔之有?”
她这番话,看似请罪,实则是在表功。
皇帝被她堵得半晌没说话,最后竟低低笑了起来。
“好一个‘何悔之有’。”他看着周淮青,“你这媳妇,比你还会说话。”
“陛下谬赞。”周淮青面不改色。
“罢了。”皇帝摆了摆手,“功过相抵,此事到此为止。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宋家倒了,但根还没断。朕要你继续查下去。”
“臣遵旨。”
从皇宫出来,已是黄昏。
“你方才,是在赌。”周淮青替她拢了拢披风。
“赌陛下是明君,更是个想做事的君主。”华若溪呼出一口白气,“他需要一把刀,自然要先看看,这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利。”
周淮青握住她的手:“你做得很好。”
回到国公府,卫七已经备好了从宋府抄检来的所有机密卷宗。
“宋谦的书房里,除了账册信件,还发现了一样东西。”卫七将一个锦盒呈了上来。
周淮青打开,里面只有一枚通体乌黑的棋子。
是围棋的棋子,材质非石非玉,入手温润,却又带着一丝沉甸甸的凉意。
“一枚棋子?”华若溪有些不解。
周淮青将棋子递给她。
华若溪拿到手中,仔细端详。棋子表面光滑,看不出任何异样。她将它凑到烛火下,借着光影,终于在棋子不起眼的边缘,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刻痕。
那不是字,也不是花纹,像是一片舒展开的羽毛。
“这是什么?”
“前朝‘羽林卫’的徽记。”周淮青的声音沉了下去,“羽林卫是前朝皇室的死士,专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前朝覆灭,羽林卫也随之烟消云散,没想到,竟还有余孽。”
华若溪的心猛地一沉。
温家的案子,侯府的烂账,宋家的走私……所有线索的尽头,都指向了前朝逆党。
她原以为,那只是一群妄图复辟的乌合之众。
如今看来,这盘棋的背后,藏着一只更庞大的手。
“宋谦,不是主谋。”华若溪看着那枚棋子,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他只是这盘棋上,被推出来送死的一颗棋子。他背后的人,想借我们之手除掉他,既能清理门户,又能将我们的视线引到别处。”
“没错。”周淮青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对方行事缜密,心机深沉。他知道宋谦早晚会暴露,便索性拿他当诱饵,想看清我手里的底牌。”
华若溪觉得后背有些发冷。
她和周淮青自以为是执棋人,步步为营,将宋家逼入绝境。
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们的每一步,或许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周淮青摇了摇头,“但能把左都御史当棋子随意舍弃,此人的身份和权势,绝不在我之下。”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华若溪忽然笑了。
“小公爷,”她抬起头,那双曾被惊惧和不安占据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的是棋逢对手的兴奋和战意。
“看来,我们回来的正是时候。”
周淮青看着她脸上重又燃起的斗志,看着她那副天塌下来也要掰扯三分道理的鲜活模样,胸中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是啊,”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京城,若是没了你,该多无趣。”
风波已定,但棋局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