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以“偏爱”为赌注的豪赌，就这么以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开始了。
日子似乎没什么不同，国公府依旧是京城里最安稳的所在。
华家的事，早已成了无人再提的陈年旧账，随着温家四房的倒台，一同被扫进了京城记忆的角落。
这日午后，小花厅里暖意融融。
“少夫人，您快瞧。”苏姨娘拿着一本册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这是知微那丫头自己做的账。我让她管着自己院里这个月的开销，您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比府里的管事嬷嬷做得还明白呢！”
华若溪接过来翻了翻，周知微的字迹娟秀，条目分明，连几文钱的针头线脑都记得一丝不苟。
“知微聪慧，是姨娘教得好。”华若溪合上册子，真心实意地夸赞。
一旁的柳姨娘也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何止是知微。景砚如今也肯看些算学的书了，前儿还跟我说，学堂里教的那些东西，比他看的孤本典籍有趣多了。说到底，都是少夫人的功劳。”
“我不过是开了个头，后面的路，终究要她们自己走。”华若溪浅浅一笑，将话题引开，“说起来，府里的开销，这个月倒是比上个月又省下了不少。”
“可不是嘛！”苏姨娘立刻来了兴致，“照着少夫人您的法子，采买上不再由着管事一手抓，而是几家铺子轮换着来，还定了月度额度。光是厨房采买这一项，就省了足足五十两银子，东西还比以前新鲜。”
几人正说着话，气氛融洽，春禾从外头走了进来，脸色却带着几分古怪。
“夫人，”她屈了屈膝，低声道，“吏部张侍郎家的夫人，还有户部王主事家的夫人都来了，正在前厅候着呢。”
柳姨娘和苏姨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解。
这两家平日里与国公府并无深交，今日怎么联袂上门了？
“请她们到这边来吧。”华若溪放下茶杯，神色不变。
很快，两位衣着光鲜的夫人便被引了进来。一番客套寒暄后，那位张夫人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开了口。
“世子妃，我们今日冒昧上门，实在是……有桩烦心事，想向您讨个主意。”
“张夫人但说无妨。”
“唉，还不是因为学堂的事。”张夫人一脸的愁容，“您办这学堂，教女儿们读书算学，我们做母亲的，心里是感激不尽的。可……可这学了之后，反倒学出事儿来了！”
“哦？此话怎讲？”华若溪不动声色地问。
“我家那个庶女，原先在府里闷声不响的，自从去了学堂，学会了看账本，人是机灵了。可前几日，她竟拿着她夫家铺子里的账本，跑去跟她公爹说，管事在做假账，一年下来，至少贪了上千两！”
张夫人一拍大腿，满脸的懊恼：“您说，这叫什么事啊！她公爹和夫君当场就下了脸，说她一个妇道人家，手伸得太长，管到男人家的生意上去了！如今夫妻俩正闹着别扭，我这女儿，在婆家是天天受气。”
旁边那位王夫人也立刻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我家那丫头更离谱，学了几天算学，就嚷嚷着要自己开个胭脂铺子！说女人的钱自己也能赚，何必看人脸色。我的老天爷，我们王家也是官宦人家，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去抛头露面当个商户，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两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这学堂是好，可教出来的女儿，却变得“不好管”，甚至成了家里的“麻烦”。
她们不理解，她们只是想让女儿多些安身立命的本事，少被人欺负，却不是想让她们去挑战整个家族的规矩和男人的权威。
华若溪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们的抱怨声渐渐停了，才缓缓开口。
“两位夫人的烦恼，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新鞋上脚，总要磨合几日，才会合脚。一个新的规矩要立起来，自然也会有磕磕碰碰。”
她看着两位面带忧色的夫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我办学堂，教她们算学，不是为了让她们去和夫家争权，而是想让她们在面对不公时，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有开口说话的底气。”
“至于王小姐想开铺子，”华若溪话锋一转，看向王夫人，“恕我多嘴问一句，朝廷新拟的《商律》草案，王主事可曾与夫人提过？”
王夫人一愣：“什么……《商律》？”
“我听说，内阁正在商议，准许女子以个人名义注册商铺，其所得受官府律法保护，不入夫家公账。”华若溪说得轻描淡写。
这番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两位夫人心里炸开。
她们的丈夫都是朝中官员，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已经不是后宅妇人间的争风吃醋，而是朝廷的风向要变了！
“世子妃，您……您是说，这是皇上的意思？”张夫人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只是个后宅妇人，哪里敢妄议朝政。”华若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我只知道，皇后娘娘常说，女子不易。若能让她们活得舒心些，体面些，也是为皇家积福。”
她没有说得太透，但这两位官夫人都是人精，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们今日来，本是想让华若溪收敛一些，别再“教坏”她们的女儿。如今看来，这位世子妃哪里是在“胡闹”，分明是踩着皇上和皇后的心思在办事！
两人再也不敢多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匆匆告辞了。
送走客人，华若溪坐在原处，看着杯中渐渐沉下的茶叶，陷入了沉思。
晚间，周淮青回来时，见她对着一盏灯发呆，便知她有心事。
“今天，张夫人和王夫人都来了。”华若溪主动开了口，将白日里的事说了一遍。
“她们觉得，我给她们的女儿递了一把刀，却没教她们如何使用。如今刀出了鞘，要么伤了别人，要么伤了自己，反倒不如从前安稳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她们不理解，觉得我除了给她们徒增烦恼，没什么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