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坤宁宫东边的偏殿换了模样。
原先摆多宝阁的地方，如今码着一排排陶盆。
盆里是各州送来的麦种稻种，每只盆上贴着纸条，写着州府、下种的日子、出了几株苗。墙角堆着几架拆开的纺车，木轴和踏板散了一地。
晚晴每回进来都得踮着脚走。
“娘娘，内务府又来问了，这偏殿到底还摆不摆陈设。”
“不摆了。”玉梦娇蹲在陶盆前，拿一根细竹签拨着土，“让他们把那对珐琅瓶收回去，占地方。”
祁苍珩从外头进来，脱了大氅，走到她身边蹲下。
“岭南那盆出了几株？”
“十一株，比北边的多三株。”玉梦娇在纸条上添了一笔，“可岭南的种子到北边怕冷，开春还得再看。”
“那就南北都种。”
“说得轻巧，试种田又要多拨一块地。”
“拨。”祁苍珩拿过她手里的竹签，“朕的皇庄空着也是空着。”
小林子在门口探头，见帝后两个蹲在一堆泥盆中间，衣摆都沾了土，早已见怪不怪，清了清嗓子。
“陛下，娘娘，苏大人和工部周侍郎求见。”
“让他们进来。”
苏衍抱着一卷图纸进门，周侍郎跟在后头，就是当初带匠人赶制曲辕犁的那位，这一年在泥地里跑多了，说话做事比从前利落得多。
“娘娘画的那架脚踏纺车，匠作监做出来了。”周侍郎把图纸摊在案上，“一个人能同时纺三根线，比旧车快一倍还多，只是踏板费劲，妇人踩久了腿酸。”
玉梦娇看了看，指着图纸一角，“曲柄做短了，加长两寸，轴上再抹一层桐油，就不沉了。”
周侍郎愣了愣，低头比划半天，一拍脑门，“是了，臣怎么没想到。”
苏衍在旁边笑，“周大人，如今还觉得娘娘画的图是闺阁玩意儿吗？”
周侍郎老脸一红，拱手道，“臣当初有眼无珠，娘娘莫怪。”
玉梦娇没接这话，只道，“纺车先送一百架去京郊女医馆旁边的织坊，让李若兰挑几个手巧的妇人试，试好了再往各州发。”
“娘娘是想让妇人们自己挣钱？”
“家里有地，地里有粮，女人手里再有一份活计，遇上荒年就不会先想着卖人。”她语气很平，“布织出来，官府按市价收，不许压价，账照样挂在织坊门口。”
苏衍记下，又道，“还有一桩，几家盐商听说宫里收布，想来包销。”
祁苍珩冷笑，“想包，就按价来买，一文不许少，谁敢串通压价，朕让他去下河村挖渠。”
苏衍憋着笑应了。
如今京城里人人都知道，下河村那几条渠是被罚的大人们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有个御史私下抱怨，说下河村快成第二座刑部大牢了。这话传进宫里，祁苍珩第二天就把他也送了过去。
两人告退，走到廊下，周侍郎压低了声音。
“苏大人，娘娘这些本事，到底打哪学的？”
“泥里学的。”苏衍道，“你我读了几十年书，也读不出一架纺车。”
周侍郎默然半晌，叹了口气，“从前说娘娘出身低贱的那些人，如今上折子都要先打听娘娘的意思。”
“那是他们总算看明白了。”
午后，太后拄着拐杖来了坤宁宫。
她在偏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看陶盆，又看看纺车，最后看向手上还沾着泥的帝后二人。
“哀家还当你们在宫里开了间铺子。”
玉梦娇忙洗了手上前扶她，“皇祖母怎么亲自过来了，外头冷。”
“哀家再不来，怕是连你们的影子都见不着。”太后在榻上坐下，接过热茶，“前朝那些老东西，前几日在哀家跟前还提起你。”
祁苍珩挑眉，“又告状？”
“告什么状。”太后瞥他一眼，“礼部尚书说，皇后的女医馆救了他小孙女一条命，乡下来的接生婆子手法比太医还稳，他一把年纪了，在哀家跟前抹眼泪。”
玉梦娇怔了怔。
那位礼部尚书，正是当年在朝上说“女子干政，国之不祥”的人。
她心里没什么得意，只觉得这件事落了地。
从前那些人骂她，她听着，也记着，现在他们不骂了，她也不必去讨回什么。
粮食种出来，病看好了，说话的人自己就闭了嘴。
“娇娇。”太后放下茶盏，神色难得柔和，“哀家当初只想着，有个人能让珩儿睡个安稳觉，就够了，没想到你连这天下都替他理顺了。”
“是陛下肯听。”
“他肯听，是因为你说得对。”太后看了孙儿一眼，“换个人说，他早把人轰出去了。”
祁苍珩也不辩解，只笑着替太后续茶。
正说着，帘子一掀，玉锦澈抱着祁跃进来，少年脸上压不住喜色。
“姐姐，姐夫，榜下来了。”
玉梦娇手一顿，“怎么样？”
“中了，第七名。”
殿里静了一瞬。
玉梦娇看着弟弟，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想起那年破屋里，他饿得缩成一团，连哭都没力气。如今他站在这里，身量比她还高半个头，凭自己的文章考出了名次。
他今年，才不过十二三啊。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眼眶却红了。
祁苍珩起身拍了拍玉锦澈的肩，“第七名，朕没打过招呼，主考官也不敢偏你，这是你自己挣的。”
“我知道。”玉锦澈笑了，“所以才高兴。”
祁跃从舅舅怀里挣下来，抱着他的木匣跑到太后跟前，“曾祖母，舅舅考中了，我给舅舅一颗珠子！”
太后被他逗乐了，“你不攒着了？”
“攒着呢。”小家伙认真打开匣子，“我现在有八十颗，给舅舅一颗，还有七十九颗。”
“算得倒清楚。”
“父皇说，会攒钱，也得会给人。”
祁苍珩在一旁咳了一声，玉梦娇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傍晚，玉梦娇坐在窗下，翻着女医馆送来的册子。
祁苍珩靠在一旁，手里捏着一颗麦粒，在指间转来转去。
“娇娇。”
“嗯。”
“明年开春，想做什么？”
玉梦娇想了想，“江南的桑蚕，那边的蚕病年年死一大片，我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