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不过四五日,行宫与前朝的喧嚣方才沉淀下来。
坤宁宫东侧的值房里,厚厚一叠账册整整齐齐码在案头。
晚晴捧着一托盘新煎的安神茶轻步进门,见玉梦娇仍挽着袖子,正拿着朱笔在各州女医馆的核算单子上逐一打勾。
“娘娘,歇歇眼睛吧。”晚晴将茶盏搁在手边,忍不住叹气,“陛下这才回宫几日,您都不好好陪陪?本来底下人的事儿也不该您管的,奴婢瞧着都替您累得慌,底下人递条子的事就让我们去处理吧,您这么做又是何苦呢?”
玉梦娇笔尖微顿,抬眼看她,唇角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可这本就是我的事。”玉梦娇放下朱笔,揉了揉略显发僵的腕子,“我如今手里有权,下头有依仗,仅仅只是动动笔墨口舌,就能让成千上百的人过上好日子,有口热汤喝,我要是嫌累嫌烦,那就太不知足了些。”
晚晴低声道:“一国之母惦念百姓,当真是天下奇观,可事事亲为总归累人,外头的那些命妇私下都在说,中宫娘娘是个不知享福的呢。”
“享福若是整日坐在雕梁画栋里挑脂抹粉,算计哪个多得了一匹缎子,那才叫耗费光阴。”玉梦娇抿了口热茶,神色清澈,“我本就是个寻常医女,若无陛下在上头撑着天,若无阿澈、苏大人和你们在各处奔波帮衬,我一个人能成什么气候?做人得知根知底,坐在这位子上,安稳把该做的事做了,心里才踏实。”
晚晴听得眼眶微热,正要接话,门外忽然传来内侍小林子急匆匆的脚步声。
“娘娘!陛下下朝了,正往坤宁宫来呢,脸色瞧着不太好看。”小林子隔着门帘小声通禀。
玉梦娇挑起眉梢,“方才大殿上出乱子了?”
“那倒没有。”小林子苦着脸,“南滇改道归附的贡品送到了,各部议抚极顺利,只是礼部几个老学士非要按古礼,请陛下斋戒三日以谢天地,陛下当场把折子给扔回去了,这会儿正憋着火呢。”
话音刚落,殿帘被一把掀开。
祁苍珩大步跨入屋内,黑沉着一张俊脸,身上的明黄朝服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
他进门便将腰间的九龙白玉佩解下,随手往软榻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一帮吃饱了撑的老骨头。”祁苍珩扯了扯领口,径直走到案前,端起玉梦娇喝过的茶盏一饮而尽,“仗打赢了,降书收了,百姓安居乐业,他们倒嫌不够折腾,非要朕去太庙冷殿里挨饿受冻吃三天素,连奏章都不许批,简直荒唐透顶。”
玉梦娇见他这副模样,不但没慌,反而有些忍俊不禁。
她挥手示意晚晴和小林子退出去,自己走上前,伸手替他解开厚重的衮服外袍。
“陛下在外头威风凛凛,一刀平了南疆,怎么回了自个儿屋里,倒跟个没要着糖的孩子似的耍起性子来了?”
祁苍珩任由她脱了外袍,顺手将她拉入怀中,下巴抵在她颈侧,闷声道:“朕没耍性子,朕是嫌他们烦,前朝事多,边陲新定,南滇四万降卒怎么安置才是顶要紧的,他们放着正务不管,整日拿这些虚头巴脑的祖制来卡朕。”
“礼部讲究的是敬畏天地,安抚民心,倒也不能全说是错。”玉梦娇抚了揉他紧绷的眉心,“不过你若真不想去冷殿,也有法子回绝。”
祁苍珩睁开眼,目光定定看着她,“你有主意?”
“你明儿拟一道旨意,就说南滇百姓初附,衣食尚缺,天子不忍独享太牢之祭,愿将斋戒谢天省下的三十车精谷、千匹棉布,尽数折算为抚民口粮,由礼部官员亲自押送南下。”玉梦娇温声道,“名头给他们做足了,既全了仁孝之名,又免了你受罪,还能给降民落个实惠,礼部那些爱惜羽毛的老臣,哪个敢站出来说天子体恤生民是不合祖制?”
祁苍珩怔了片刻,随即抚掌低笑出声,胸膛震得玉梦娇耳根微麻。
“妙啊。”祁苍珩低头在她鼻尖上轻刮了一下,“这满朝文武绑在一起,都没你这颗七窍玲珑心转得明白,朕以前碰见这种事,只想着拿皮鞭和廷杖堵他们的嘴,到底还是你懂得怎么以柔克刚。”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玉梦娇推了推他,“在前朝的大局谋划上,我哪有你那般杀伐决断的眼力?方才苏大人递进来的南滇驻军条陈,我就瞧不大明白,里头写着留三撤七,设立羁縻卫所,我原以为留得越多越稳妥,怎么反倒要撤走大半?”
一谈起行军布局与藩政博弈,祁苍珩方才那点小脾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拉着玉梦娇坐到榻前,随手拿过案头的一支细毫,在废宣纸上画了三道交错的横线。
“留三撤七,撤的是精锐,留的是老卒。”祁苍珩眼神锐利,字字切中要害,“精锐留在南疆,天高皇帝远,底下将领手里兵权过重,迟早滋生异心;将精锐抽调回京畿轮防,把降兵打散编入老卒卫所,再分给他们田宅,他们有了恒产,心就定了,若依着你的法子留足大军,不出三年,南滇府光是军饷就能把户部拖垮。”
玉梦娇看着纸上的布阵走势,恍然大悟。
“原是这般道理。”她由衷叹道,“兵戈之事,到底是你懂得多,若依着我那点妇人之仁,只怕真要酿成大患。”
“各有所长罢了。”祁苍珩将细毫扔下,顺手将她微凉的手掌裹在自己掌心里揉搓,“治军驭下,朕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本事,你自然用不着操这份闲心,但说到体察民生、安顿百姓这些细水长流的营生,满天下谁也比不过朕的皇后,所以朕才说,朝政这副担子,你我二人缺了谁都挑不稳当。”
玉梦娇心头一片温软,轻声应道:“你敬我一分,我便尽力替你守好这一分。”
“不仅是这一分。”祁苍珩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低笑道,“朕在外头是万民之主,到了这坤宁宫,便只是你的夫君,往后朝堂上那些叫朕头疼的碎事,朕还得回来同你唠叨,你不许嫌烦。”
“不嫌你烦。”玉梦娇无奈地笑了笑,“只要陛下别动不动摔玉佩、吹胡子瞪眼,臣妾便阿弥陀佛了。”
“朕何时吹胡子瞪眼了?”祁苍珩挑眉,神情又带上了几分惯有的霸道与无赖,“小林子在外头编排朕是不是?难怪他方才跑这么快,原来是告状来了,朕这就叫人打他板子去。”
“你敢动他试试?”玉梦娇故意板起脸,“小林子如今替我管着内务府的开销,得力得很,你动他,便是驳我的面子。”
祁苍珩立刻举手告饶,眼底满是宠溺,“得,惹不起皇后娘娘,朕不罚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