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夹层里的嗡鸣声越来越近。
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是整片天花板都在共振。暗红色灯带疯狂闪烁，基座裂痕里的紫色光芒已经蔓延到裂口边缘，像一条条灼热的血管在金属表面跳动。
苏小小把便携数据终端塞进背包最深处，拉紧拉链。
“韩排长，守住基座。不管发生什么，不能让基座彻底崩碎。”
韩排长没有废话，立刻指挥三名老兵围绕基座建立防线。两人守住金属门方向，一人盯住大厅左侧通道入口。沈月把记录本和相机收进防水袋，端起随身冲锋枪，枪口对准穹顶。
苏小小将两株切割玉米刃架在基座两侧，炮口分别对准穹顶和金属门。老猫弓身蹲在基座裂痕旁边，耳朵不停转动，追踪头顶每一丝细微的声响波动。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穹顶炸了。
通风夹层的金属格栅被一股巨力从上方砸穿，格栅碎片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紧接着，三根水桶粗的黑色胶质触须从破口挤进来，触须表面不断滴落粘稠的腐蚀液，落在地面上滋滋冒烟。
韩排长率先开火，轻机枪弹链扫向最近的触须。子弹打进胶质表层，溅起一朵朵黑色的涟漪，触须只是微微晃动，下坠速度丝毫不减。
“子弹打不穿！”他吼道。
触须砸在地面，整座大厅都在震动。一根触须横扫过来，末端卷向最外侧的老兵。老兵侧滚躲开正面撞击，触须擦着他的背包刮过去，背包外层帆布瞬间被腐蚀液溶穿，里面的备用弹夹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切割玉米刃开火。
三片扁平刀刃高速旋转着切入最近那根触须的中段。刀刃切开胶质表层，暗绿色的汁液喷溅出来，触须剧烈抽搐了一下，断口处不断冒出腐蚀性烟雾。但断掉的部分还在蠕动，像被斩断的蚯蚓，在地面上扭曲翻滚，碰到什么就腐蚀什么。
另外两根触须没有停顿，一左一右朝着基座包抄过来。
“不能让它们碰到基座！”苏小小心念驱动 E?07留在小院的残存藤蔓已经来不及——这里是地下十几米的 b区实验室，藤蔓的根系够不到这里。她只能靠手上现有的火力。
樱桃炸弹脱手飞出，精准落在左侧触须根部。
爆炸的火光在狭小空间里格外刺眼。冲击波把触须根部炸出一个脸盆大的缺口，暗绿色汁液四处飞溅。触须吃痛，剧烈甩动，末端抽在天花板上，又砸碎一排早已熄灭的灯带。
右侧触须被两名老兵集中火力压制，轻机枪和冲锋枪交替射击，子弹密集打在触须同一个位置，终于撕开一道裂口。触须缩回半截，暂时放弃了正面的进攻路线。
但穹顶的破口里，又有新的触须挤进来。两根，三根，五根——越来越多的黑色胶质触须从夹层涌入大厅，像从蜂巢里涌出的毒蜂，铺天盖地。
韩排长换了个弹鼓，额头青筋暴起。
“这数量不对！它不是在试探，是把主力全部调回来了！”
A?01放弃了在城市深处养伤，把所有能动用的触须全部召回地下 b区。基座对它的牵引力，远比他们预估的更强。它拼着延缓核心伤势的恢复，也要先消灭基座旁边的人。
第五根触须从侧面绕过防线，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摸向基座后方。老猫最先发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苏小小转头，触须的末端已经距离基座不到两米。
她一把拽出最后一颗樱桃炸弹，来不及瞄准，直接朝触须和基座之间的地面扔过去。
爆炸的冲击波在狭小空间里来回震荡。触须被气浪掀偏，擦着基座边缘滑过去，腐蚀液溅在基座底座上，金属表面立刻泛起一层暗灰色的氧化斑。但没有碰到裂痕，基座的结构保住了。
苏小小耳朵被爆炸震得嗡嗡响，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精神力在持续对抗能量波纹的干扰，消耗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我还有三发切割刃！”她朝韩排长喊。
“不够！”韩排长打空又一个弹鼓，换弹的间隙，一根触须从他头顶扫过，他低头躲开，触须末端的腐蚀液擦过他的肩章，布料立刻烧出一个洞，“这些鬼东西断了还能再生，光靠火力压制撑不了几分钟！”
他说得没错。最早被切割玉米刃斩断的那根触须，断口处已经长出了一截新的嫩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膨胀。A?01在 b区地下虽然离开了外面的能量源，但它本体就在头顶不远，触须再生所需能量直接从本体输送，根本不会枯竭。
除非打中核心，否则这些触须永远杀不完。
但核心不在大厅里。核心藏在穹顶夹层上方，藏在无数触须层层包裹的聚合体最深处。温知夏说过，只有在 A?01能量过载的时候，核心才会短暂暴露。现在它远远没有到过载的程度，核心藏得严严实实。
“不能被动守！”苏小小做出决定，“往外冲。把它引到更开阔的地方，困在这里只会被触须堵死。”
韩排长扫了一眼大厅。穹顶破口里还在不断涌入新的触须，金属门外虽然安静了，但谁也不确定那些实验体是不是还蹲在外面。左右两侧的通道入口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往哪里。
“走哪条路？”
苏小小指向大厅右侧的通道入口。刚才翻看实验档案的时候，她在 b区平面图上扫到过一眼——右侧通道连接着旧基地的货运电梯井，电梯早就停了，但井道可以直接通到地面。那是除了正门之外，唯一的出口。
“右侧通道，货运电梯井。井道直通地面。”
“我先开路！”韩排长端枪冲向右侧通道入口，轻机枪扫射清理通道口堆积的碎石和断裂管道。沈月紧随其后，三名老兵交替掩护后撤。苏小小留在最后，意念驱动两株切割玉米刃同时开火，刀刃扫向穹顶破口，压制住正在涌入的触须。
老猫跟在她脚边，跳过地上蠕动的触须断块，灵活地避开每一处还在冒烟的腐蚀液。
小队鱼贯进入右侧通道。
通道比外面的主通道窄得多，两侧墙壁布满锈蚀的金属管道，天花板上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早已熄灭的应急灯。韩排长一边跑一边朝身后扔了一颗手雷，爆炸的火光照亮整条通道，冲击波把追在最前面的两根触须震退了几米。
但触须没有放弃追击。它们挤进狭窄的通道，贴着墙壁和天花板快速蠕动，腐蚀液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串冒烟的灼痕。这些鬼东西在狭窄空间里的移动速度，比在大厅里更快。
货运电梯井出现在通道尽头。井道的金属门早已锈死，苏小小用最后一发切割刀刃炸开门锁，铁门向内倒塌，露出黑洞洞的垂直井道。井道上方隐约能看到一丝微弱的天光，距离地面大概还有十几米。井壁上残留着维修用的铁梯，锈迹斑斑，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往上爬！”韩排长抓住铁梯第一级横杆，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快！”
沈月第二个上，三名老兵依次跟上。苏小小抓住铁梯横杆，脚刚踩上第一级，老猫已经跃上她肩头，四爪紧紧扣住背包带。
井道下方传来密集的刮擦声。触须已经涌入井道底部，沿着井壁向上攀爬，速度比人爬梯子快得多。最近的一根触须距离最末尾的老兵只有不到三米，腐蚀液滴在铁梯上，金属横杆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苏小小单手抓着铁梯，另一只手摸向腰间。樱桃炸弹已经用完了，切割玉米刃的弹药也只剩最后一轮。她咬紧牙关，意念驱动最后一株还能发射的切割玉米刃，炮口朝下，对着井道底部开火。
三片刀刃旋转着切下去，削断了最前面两根触须的尖端。触须抽搐着坠入井道深处，但第三根触须绕过断肢，继续向上追击。它的速度没有减慢分毫。
铁梯终于爬到尽头。韩排长率先翻上地面，回头伸手把沈月拽上去。三名老兵依次登顶，最后轮到苏小小。她双手扒住井道边缘，脚下最后一发力翻上地面，肩膀上的老猫先一步跃出井口。
触须紧随其后，从井道口挤出来，末端的胶质在阳光下反射出油腻的黑色光泽。它已经追到了地面。
韩排长端起轻机枪，对着井道口全力扫射。弹链打空了一个又一个弹鼓，密集的子弹终于把触须压制回井道内部。他喘着粗气，枪管红得发烫。
“它……不追了？”
井道口安静下来。触须没有再次探出，只有一股淡淡的腐蚀气味从井道深处飘上来，混着金属锈蚀的腥甜味道。
苏小小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阳光晒在脸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从进入地下基地到现在，前后不超过四个小时。薄荷枯了，樱桃炸弹打光了，切割玉米刃只剩残弹，终端数据没拷完就断了电。六个人一身的腐蚀液灼痕和擦伤，老猫的尾巴尖上沾着一块还在冒烟的胶质残渣。
但基座保住了。应急方案拿到了。A?01的弱点确认了。
代价也不小。
沈月清点伤亡。三名老兵中有一人小腿被腐蚀液灼伤，皮肤大面积发红起泡，需要立刻处理。苏小小从储物白萝卜里取出净化椰子水，往伤口上淋了几滴，灼伤面不再扩散，但已经坏死的皮肉需要时间慢慢愈合。
“基座的情况。”韩排长靠在井道口旁边的残墙上，声音沙哑，“它和 A?01的连接还在。但基座本身已经严重受损，裂痕比我们看到的更深。下次 A?01再冲击一次，基座大概率扛不住。”
“那就别让它有下次。”苏小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应急方案里写了——诱导能量过载，逼迫核心暴露，三到五秒的击杀窗口。我们需要海量外部能量。基地撤离前没有这个条件，但我们有。”
韩排长抬眼看向她。
“能源站。”
“对。”苏小小点头，“城东旧时代能源站。A?01上次撤退之后，一直在城市深处养伤。它恢复之后的下一个目标，大概率就是能源站。那是整座城市能量最集中的地方。我们不用追它——它会自己送上门。”
沈月合上记录本，神色复杂。
“等于说，我们要在能源站设伏，用能源站本身的能量储备做诱饵，让 A?01吞噬过量，然后抓住三到五秒的窗口，一击毙命。”
“风险很大。”韩排长说，“万一没抓住窗口，或者窗口比理论值更短，能源站的能量就会被它全部吞掉。到时候我们不光杀不了它，还会帮它完成恢复。”
“风险再大，也比等它恢复之后来杀我们强。”苏小小看向城市东侧的方向，目光落在远处那座低矮的灰色建筑轮廓上，“温知夏说过，A?01很聪明。它会优先吞噬高价值能量源。能源站是整座城市最大的能量源，它不会放过。我们能选的不是打不打——是现在打，还是等它变得更强再打。”
韩排长沉默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回去整队。通知联盟所有作战人员，集结能源站。三天之内，把防线拉起来。”
小队收拾装备，扶着伤员，沿着老城区残破的街道往回走。阳光已经升到头顶，末世第十天的正午，城市废墟在烈日下蒸腾出阵阵热浪。
苏小小走在队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货运电梯井的方向。井道口黑洞洞的，安静无声，触须没有再追上来。
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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