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濯一壁喊着一壁进了门。
他身后，那胡人脸色由红变成了青，用力甩着酸痛的手，用粟特语骂骂咧咧了两句，转过头，却是对上崔秉方一张板正的脸，后者朝着他叉手为礼，“叨扰了，老费！”
门内，已是响起一把好听的女嗓，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惊喜，“小郎君！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我听米忽提说你前一阵儿还在他店里买了饼，怎么都没来我这儿？”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胡女，没施脂粉，脸颊带着日晒的淡褐红。一双深目瞳色浅亮，鼻梁挺秀，唇色天然丰润。深褐色长发松挽在脑后，耳际垂着几缕蜷曲的碎发。她不惊艳，却有一种鲜活的、自在的朝气。
见着陆濯，那双浅色眼珠里漾起的尽是惊喜的笑意，说着话时，似有些抱怨地微微撅起唇来。
“我今日不就来了吗？我和老崔还有两个跟着办差的兄弟都没有用夕食，给我们做几个饆饠吧！”陆濯笑着道，“走到街口就馋你的手艺了，还有余下的料吧？”
“有的有的，还是老规矩，一人两个蟹黄，两个羊肉的，再给崔家娘子做两个樱桃的带回去，这两日正好尝鲜。”陆濯不与她客气，那伊里亚反而格外高兴，按着他们的习惯做下安排。
陆濯却是听得目光闪动，迟疑道，“樱桃……还有多的吗？有的话帮我也多做两个。”
“咦？”伊里亚奇怪地看向他，“不是说太甜了吗？”
陆濯清了清喉咙，“偶尔尝尝也……”不是不行。
“带给曲娘子的？”落后两步的崔秉方正好听见，遂问道。
陆濯后半句噎在喉咙口，硬生生转了个弯，“带给我师姐的。不过你提醒我了，看在我们共过患难的份儿上，我是该去看一下她，交代她这两日定要仔细，空着手去总是不好。伊里亚，樱桃可还多吗？能多做几个吗？一年也就只能吃这么几日，我难得来你这儿一趟，机会难得，得让她们尝尝你的手艺才行。”陆小郎君一本正经地道，神色再认真不过。
崔秉方咳咳一声，仰头看了看费家的屋顶，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倒像是研究起了那块毯子上的花样，格外专注。
伊里亚满眼的笑意，瞥了一眼陆濯隐隐发红的耳根，笑着道，“隔壁曹媪黄昏时才收了半筐樱桃……郎君，你跑一趟去将樱桃讨来。”说着，人已经转身去灶间忙活去了。
胡人老费，费摩罗乖乖转身去讨樱桃，临去前却是乜了陆濯一眼，眼底含着满满的惊疑，“你有喜欢的小娘子了？那往后就少来找我的伊里亚。”
“什么喜欢的小娘子？别胡说八道！”陆濯脸色变了，冲着他亮了亮拳头。
费摩罗“花容失色”，嘴边卷翘的胡须险些飞起，飞跑两步闪出门躲开了，却还是抄着口音甚重的长安话道，“如果你真有喜欢的人，那小娘子被你喜欢也太可怜了些。”大抵怕真的被揍，一说完，他便脚底抹油溜了，自然错过了陆濯乍青乍红，甚是精彩的脸色。
崔秉方却没有错过，喉间“噗嗤”半声，险些笑出来，却被陆濯一记眼刀硬生生截断了，崔秉方这回真的咳嗽起来，被堵回来的笑给呛住，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抬头无语望屋顶，唉，憋死老实人了。他平日不常笑，要笑，那就是忍不住了，真的。
“这饆饠要趁热吃才香，所以就不留你们了，等什么时候空了，把娘子带来，我现给做，味道更鲜。”饆饠做好，伊里亚将他们送出门，那话好像是对着崔秉方说的，可笑眯眯的眼却意有所指地看着陆濯。
陆濯假装看不懂，笑着道，“老崔家娘子怕是有好长时间不便出门了，待孩子长到可以吃饆饠的时候，还得好些年。”
“崔家娘子有喜了？”伊里亚却是又惊又喜，“恭喜崔郎君了。”
崔秉方忙谢过，却是暗中乜了陆濯一眼，这人还真是狡诈，惯常拿别人当挡箭牌的。
从费家出来，陆濯把一个油纸包递给刘定住，“喏！你们俩的，自去分了。”
他自来不会亏待跟着他做事的人，刘定住喜滋滋接过油纸包，笑着谢过，“多谢陆供奉！”
“现在就去胜业坊吗？”崔秉方问陆濯。
陆濯点了点头，“曲繁枝那体质易招邪，这桩事我还是得交代她一声才能安心，等到去了她家，我再送你。”此时已然宵禁，也只有跟着陆濯，才能在各坊间自由行走。
崔秉方自是点头应下不提。
几人便一道吃着饆饠，闲话着往胜业坊去。
夜已有些深了，温氏白日里做针线有些累着了，便早早回了房。曲繁枝姐弟两个如往常一样，一道在房里温书，这两日他们吃完夕食后都会凑在一起，学阿爷给的那本册子上的符咒。别说，有阿姐督促着曲林茂进步快了许多，曲繁枝自己也学会了几道符咒。曲林茂一时还喜欢上了这样的学习方式。
可今天曲繁枝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曲林茂说了半天，抬起头来才发现他阿姐早就望着外头走神了。“阿姐……”他喊一声，也跟着抬眼往窗外看了一眼，天都黑了，外头黑洞洞的，有什么好看的？
曲繁枝却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站起身来，“我出去一趟。”
“这个时候？”曲林茂惊了，但他只思考了一瞬，便跟着站起身来，“我跟你一道去。”
“你留下，我自己去！”曲繁枝却是拒绝了。
“可阿爷说了，要让我保护阿姐的，这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曲林茂却也有他的坚持。
曲繁枝看着弟弟，见他神色很有两分倔强，就知道若不答应他，今日是出不了门了。她终于妥协地叹了一声道，“好，你也一起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会儿得听我的。”
曲林茂点头。
曲繁枝轻吁一口气，转过身，要迈步时却又想起什么，停了步，片刻后才将腰间系着的香囊解下，然后迈步走进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姐弟俩一路出了院子，又走了好一会儿，曲繁枝才停了步，“跟了我一整天，到底有什么话要说，现在可以说了。”
曲林茂奇怪地看向曲繁枝，面前幽深的巷子，空无一人，阿姐是在跟谁说话？
一阵冷风骤然袭来，曲林茂却是脸色一变，这风里有阴气。“阿姐，小心！”他一步上前，双臂展开将曲繁枝护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看着前方，风止，树静，面前巷子仍是空无一人，可那阴气却丝丝缕缕拂面，前头有东西，不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