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众人尽皆沉默，片刻后，长冥抬起眼来，对陆濯等人道，“请你们撤回那御界铃，然后……离开吧！”
李绪正待说什么，陆濯却是转过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他纵使有满腹的话，也是生生咽下了。
那些女子虽然神魂残缺，但被法术驱使着，也勉强能够行走。李绪扶着姜雩，也是缓缓跟上。
陆濯最后才撤回了御界铃。“走吧！”他轻声招呼了曲繁枝一声。
后者轻轻“嗯”了一声，随着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曲繁枝没有忍住，回头去看，却见韦凝已是站起身来，那样瘦弱的身形，却是迎着渐渐亮起的天光展开了双臂。
江风猎猎，吹得她衣袖与裙摆蹁跹，她好似一只振翅欲飞的蝶，却是不及飞起，就骤然坠落。
韦凝静静倒在地上，无声无息，然后曲繁枝看见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她身上坐了起来，分明是另一个韦凝，或者说那是韦凝的魂魄。
长冥手中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灯，晕黄的烛火照得他面容明灭，脸上带着笑，“最后渡的是你，我很高兴，阿凝！”
“走吧，我为你引路！”他一手提灯，另一手，轻轻递到她跟前，向上摊开。
她将手递上，他们自相识以来，一直发乎情止乎礼，这是第一回，这般肌肤相亲。只如今她已是一缕魂魄，哪里还用得着介意什么礼数？可惜，她所能触及的，只有一片虚无冰冷，无论是她，还是他。
两人提着一盏灯，相携走进那漫天又起的浓雾里，那浓雾将他们吞噬，转瞬又将那水榭也吞噬。
“我们也走吧！”陆濯对曲繁枝道，没了长冥的阴力护佑，这里很快就会成为一片虚无，这也是长冥催着他们离开的因由。
曲繁枝眨了眨微湿的眼，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与他朝来时路而去。
“你不会要哭了吧？”走了一小段路，陆濯已经偏头看了曲繁枝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道，刚说完，就见曲繁枝抬起微微泛红的眼眶瞪着他，他忙咳咳两声，仰头望天道，“韦凝本就是已死之人，这是她该行之道，只是被长冥所累，她身上到底背了罪业，去了地府，说不得是要下地狱受罚的。还有长冥……只怕不被打得魂飞魄散，也没有什么好下场，他的罪可比韦凝重多了，也不知会被打到第几层……”
话刚落，见曲繁枝瞪他瞪得更厉害了，那双眼几乎冒出火星子来。
陆濯叹了一声道，“我是想说，种因得果，无论最后他们二人如何，那都是他们自己先种下的因，他们自己都已坦然接受，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你呢？刚才又为何要祭出御界铃？不也是为了护着韦凝吗？”曲繁枝反问，见陆濯神色古怪，正待张口，她却是先发制人道，“不要再说什么狡辩之词，我不信！你这个人，明明也有一颗柔软的善心，却偏要说话不好听，怎么？修道之人，却对异类有了一瞬的不忍，也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吗？陆濯，生而为人，便该有七情六欲，这有什么好羞于承认，甚至遮掩的呢？”
她望着他，一双眼睛是黑白分明的清凌凌，却好像有让一切无所遁形的力量，偏偏，她字字句句皆是认真，明明音量很轻，可每个字好似都含着千钧的重量，听进耳中，落在心上，掷地有声，闷闷回响。
陆濯一张面上几经变幻，最后终是沉肃下来，亦是看着她，认真道，“你呢？方才为何要挡在我身后？你不怕死吗？”
怕啊？若不怕，又怎么会不顾危险待在他身边？曲繁枝目光闪烁了一下，“这不是没有死吗？而且当时情况那么紧急，我哪儿顾得上想那么多？你之前救我那么多回，你可是每回都细细考虑过了的？你救我那么多次，我救你一回怎么了？我瞧姜娘子很是瞧李郎君不上，可自己浑身狼狈，却还是将他护得好好的，这是一样的道理，咱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既是伙伴，自然该守望相助。”
她下巴微微扬着，义正辞严，理直气壮。
陆濯眸中神色几转，片刻后，竟是笑开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迈开步子，似是被她很有道理的话说服了，不再纠结。
而跟陆濯这一番话语，曲繁枝郁郁的心也稍稍敞亮了些，她走了两步，却是开始在她背着的随身小包里掏啊掏的，想是没有掏着她要的东西，越掏眉心便皱得越紧。
“找什么呢？”陆濯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
“哎呀！忘了我只有两颗糖了，刚才在渡口时分了一颗给你了。”曲繁枝恍然的语气里还有一丝隐隐的叹惋，蓦地抬起眼看向陆濯，又瞥向他腰间系着的百宝囊，“你有糖吗？”
找他要糖？陆濯愕然地半张开嘴，脑中无数言语乱窜，最终却只得僵硬的两个字，“没有。”转过身，继续迈步，步子却悄悄加快了。
“啊？没有啊？”曲繁枝一脸的失望，“我还以为你那百宝囊那么能装，里头什么都有呢。”
“唉！好想吃糖，我阿爷说了，心里苦的时候，吃颗糖就会好很多的……”
陆濯没有搭理她，脚步越迈越快，她最后拎起了裙摆，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你别走这么快！等等我呀！”
破晓的曦光从云层后射出，倾洒在江面林间，金辉曜曜，天，亮了。
韦凝不知通往阴间的路该是怎般模样，但想必不该如此，杨柳依依，江水淙淙，轻雾缭绕，脚底生寒。她知道，这必然是长冥的手笔，这是他们相遇的地方，亦是她记忆中最美好的所在。
他们走得不快，但长冥手中提着的引魂灯自始至终亮着，这条路也终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冥郎，一会儿到了地方，你便走吧！不管我被发配到何处，你都莫要再管了。”
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似是紧了紧，却是低声应道，“好。”
“往后……若是还有小娘子向你搭话，你都莫要再理她了。”韦凝的声音低了两分。
“好。”长冥还是没有半分迟疑，轻声应道。
“你现在怎这般好生说话？一口一个好的？当初我找你搭话，整整三个月，你一个字都不说，我还当你是哑子呢。”韦凝笑着道，嗓音却有一丝微微哽住，长冥转头，便直直望进她噙着泪的双眸，此时此景，便倏然回到了初见的时候。
那日，他化作凡人模样，着一身玄衫，倚在岸边垂柳旁远眺，她便是在不远处凝望着他，他起初只当不知，可她的眼神含着并不冒昧的好奇，却看得有些久，他没有忍住，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