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沐瑾抬头看向江逐云,心里翻涌起酸涩与怒意。
无耻!
明明欺负她的人是他,如今却倒打一耙。
江闲庭浑然未觉,只当弟弟是在玩笑,摇了摇头道:“别胡说,瑾儿只是想家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姑娘,语气温和:“瑾儿昨夜没休息好,哭一哭也是好的,疏散疏散郁气。”
江逐云的目光落在周沐瑾哭到红肿的眼睛上,又扫过江闲庭胸口那片深色的湿痕,眸底的光暗了暗。
他漫不经心地倚在门框上,声音慵懒:“想家?那看来是昨夜没睡好,所以才会想家。
巧得很,我也没睡好,边境的硬板床睡惯了,如今回来睡府里这软被褥,反倒浑身不自在。”
这话一出口,周沐瑾脸色唰地白了几分。
她昨夜的确没睡好,或者说,几乎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至于为何如此,江逐云心知肚明。
她心中怨恨,后槽牙几乎都要咬碎了,遂直起身,从江闲庭怀中退开半步。
继而用袖子迅速拭了拭脸上的泪痕,嗓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二公子既说没睡好,那为何不多睡会儿?大清早的,反倒来了闲庭哥哥这?”
刻意咬重的闲庭哥哥几个字,叫得清清脆脆。
江逐云的脸色果然沉了几分,方才还挂着的那点漫笑瞬间淡了下去。
他盯着周沐瑾看了一瞬,却未接她的话,只转头看向江闲庭,语气自然地一转:“大哥,昨晚你可是答应了我,要带我去锦衣阁裁两身新衣裳。
我从天亮等到日上三竿,也没见你派个人来叫我,只好自己寻过来了。”
江闲庭无奈地笑了笑:“原想着时辰还早,你昨夜也喝了不少酒,想让你多睡会儿,便没急着让人去扰你,既如此,我现在就命人备车带你去。”
江逐云却一摆手:“多年没回京都了,大街小巷都变了模样,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大哥亲自带我走一趟才好,也顺道同我讲讲如今京里的情形,这几年分隔两地,咱们兄弟之间话都少了。”
他抬眸看着江闲庭,眼里难得露出一丝正经:“我想跟大哥亲近亲近。”
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了几分少年人撒娇般的真心。
江闲庭心下微动,看着弟弟如今比从前高壮了许多的身形,又想起他这六年在外风霜雨雪,心里到底软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也好,我今日散朝后也无甚紧要的事,便陪你走一趟。”
说罢,他偏头看向周沐瑾,温声道:“瑾儿,你脸色实在不好,先回去休息吧,别胡思乱想,练琴的事今日便作罢,等你好些了再说。”
周沐瑾正要点头应下,江逐云却截了话头。
“让阿瑾一起去吧。”
他歪着脑袋,目光落在周沐瑾身上,笑得人畜无害:“阿瑾整日闷在府里,难免胡思乱想,出去逛一逛,也舒散舒散心情,省得回了屋独自待着,又想家想得哭。
再说了,阿瑾眼光素来好,正好帮我挑几个好看的花色。”
他语气轻快,像是真心实意地邀请。
可周沐瑾分明看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狭促。
她张了张嘴,心里一万个想推拒。
她不想和他同处一处,更不想再靠近他半步。
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
怕她若是不答应,这个疯子会在江闲庭面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有些话,可以从她口里说出来,但决不能从江逐云这个疯子口里说出来。
于是,她抬眸看向江闲庭,眼中隐隐带着期盼,就好像是真的想去逛街。
江闲庭眸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笑着道:“那便一道去吧。”
——
马车从江府驶出,穿梭在京都的闹市中。
周沐瑾缩在车厢最里侧,靠着车壁,尽可能地拉开与江逐云之间的距离。
车厢不大,两个男人又都是人高马大的身形,纵然她竭力往江闲庭那边靠,膝盖和手肘也难免在马车颠簸时碰到另一侧的人。
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是被火烫了一下。
她脊背僵直地贴着车壁,假装在看窗外的街景,可余光却忍不住去瞄身侧的两人。
江逐云也靠在车壁上,长腿交叠,姿态闲散,正侧着头和江闲庭说话。
“大哥,我走这几年,京里变化大么?”
“大,南市扩建了一整条街,锦衣阁也比从前大了两倍有余,你小时候爱吃的那家蜜饯铺子,换了东家,口味不如从前。”
“啧,可惜了。”
正说着,马车轧过一块凸起的青石板,车厢猛地一晃。
周沐瑾身形不稳,整个人朝一旁歪了过去。
江闲庭下意识伸手扶她,可他动作慢了一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稳稳地扣住了周沐瑾的手肘,将她往回带了带。
男人掌心滚烫,隔着单薄的春衫,几乎要把她手臂上的皮肤灼穿。
“阿瑾当心。”
江逐云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周沐瑾浑身一僵,像被蛇缠住了手腕,猛地抽回自己的胳膊,整个人往江闲庭那边又靠了几分,后背紧紧贴在车厢壁上,姿态防备到了极点。
江闲庭察觉了她的紧张,以为是车厢摇晃让她受了惊,便温声安抚:“快到了,莫怕。“
周沐瑾垂着眼,胡乱点了点头,心里却咚咚咚地擂着鼓。
她不敢看江逐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黏腻炽热的目光,在她周身一寸一寸地逡巡。
令人窒息…
这一路,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马车终于停稳,周沐瑾几乎是第一个跳下车的。
锦衣阁的掌柜眼尖,一见江府的马车,便堆着笑迎了上来:“客官里边儿请!今儿个新到了一批苏绣的料子,颜色鲜亮得很,正合适公子姑娘们挑。”
江闲庭温文有礼地颔首:“将当下最时兴的样式都拿上来。”
掌柜连声应着,引着几人往大堂中央走去,命伙计将一匹匹绸缎在长案上一一展开,流光溢彩,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沐瑾无心参与,趁着两兄弟在案前商量的工夫,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几步,独自在铺子里闲逛起来。
锦衣阁是京都最大的成衣铺子,铺面极深,前后贯通,里间摆满了码得整整齐齐的布匹绢帛,一排排货架像密林一般延伸向里。
周沐瑾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逛着。
她心里乱得很,脑子里一团浆糊。
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绞着她的心。
她该告诉闲庭哥哥吗?
可说出来之后呢?
她不敢想。
正出神间,忽觉身后落下一片阴影。
极强的侵略感从背后压下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后颈,无端令人心慌。
周沐瑾浑身汗毛一竖,猛地回过头。
江逐云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此刻正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离得极近,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