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心亭离开后,三人头都没回,一刻钟都没歇,风一般嗖的一下就离开了菊园。
马车快速驶离,车帘被风掀起一角,窗外的菊园渐渐缩成一道模糊的轮廓,很快就消失不见。
周沐瑾靠着车壁坐定,方才绷了一路的肩膀这才慢慢松下来,可心口还是跳得有些快,让她连呼吸都还带着些急促。
她扭头看了看左边的人,又看了看右边的人。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坐着,一个正端着茶壶倒茶,一个正靠在车壁上活动手腕,神色瞧着都不慌不忙的。
虽然周沐瑾没猜出来这兄弟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知道,这两人肯定已经找到了应对之策
她看了他们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你们两…难道就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江闲庭将倒好的茶递到她手里,温声道:“瑾儿,刚刚说了半天话,先喝口茶缓缓。”
江逐云在一旁歪着脑袋看她,眉眼弯着,底下满是压不住的笑意。
周沐瑾捧着茶盏,目光在他二人脸上逡巡了一圈,越看越觉着不对劲,心里刺刺挠挠的。
江闲庭眼底带着所有事情都已落定般的从容,江逐云则像是在春游一样,笑得没心没肺。
她将茶盏搁下,语气带着几分被蒙在鼓里的懊恼:“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江闲庭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笑意温柔:“瑾儿,周家翻案的事,有希望了。”
周沐瑾微微一怔:“我知道啊,二公子拿虎符换的嘛,我在凉亭里时都看到了。”
她说着便皱起眉来,语气里满是担忧:“二公子把虎符交给了太子,手中就没了兵权,日后太子要为难二公子,该如何是好…”
江逐云在一旁“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支着下巴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阿瑾放心,这虎符我敢给,也得看太子敢不敢接。”
见周沐瑾眼神里还带着懵懂的困惑,江闲庭放下茶盏,温声解释道:“裕朝军队虽认符不认人,但太子想用这个虎符,也没那么容易。
虎符代表皇权,私自交接是株连九族的死罪,纵然对方贵为太子,也没有调动兵马的权力,所以这虎符,即便给了太子,他也不敢堂而皇之的拿出来用。
这是其一。
其二,虎符一分为二,右半归皇帝,左半归将领,调兵必须合二为一,严丝合缝才能生效,若得不到皇帝手中的另一边,这虎符到了太子手里,也只是一块废铜。”
他说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向周沐瑾解释:“太子方才急着要那半块虎符,说到底就是忌惮江家拥兵自重。
放在乱时,此举或可说一句‘太子忧国忧民,防止未遂兵变’。
可如今天下太平,皇帝在位多年,迟迟没有退位的打算,太子此时拿走虎符,知道的,明白他是为了牵制江家,不知道的,又会怎么想?”
周沐瑾听到这里,心头那团迷雾渐渐散开了些。
方才在湖心亭时,他们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交权,说得又急又快,就是为了让太子根本来不及细想,就被他们绕进去。
当时她只当是他们兄弟二人在置气,如今回想起来,那分明是在给太子下套,让他自己按捺不住,主动开口拿走虎符。
毕竟,能调动六十万西北大军的虎符,谁看了不眼馋?
手握虎符,在认符不认人的军中便等于握住了先机,特殊时期可以“先斩后奏”,趁京都诏令未到之际便调动大军。
这样的肥肉,太子自然心动。
可人一旦被贪念裹挟,便容易忽略其背后隐藏的危险。
皇帝尚在,太子私自拿走了左半虎符,这件事若传出去,落在那些本就忌惮太子势大的老臣耳朵里,谁也不知道会发酵成什么模样。
江逐云在一旁幽幽地哼笑了一声:“所以,太子只要反应过来,一定是第一时间就想把这烫手的山芋给扔出去。”
周沐瑾想通了这一层,心头稍定,可随即又担忧起来:“那这样的话,太子反应过来我们是在耍他,只怕会更加生气。
如今二公子手中已经没了兵权,岂非任由太子拿捏?现下可要怎么办才好?”
江逐云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了江闲庭一眼。
后者手抵着唇轻轻咳了一声,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江家还有我呢,谁敢轻举妄动?
太子如果敢对逐云发难,就不怕我们把今日之事掀到圣上面前去?
这件事对他来说,那可是百害而无一利。
再者,别看逐云在家犯浑,但他入朝为官这些年却是行事干净利落,一点把柄都没给人留下。
太子想动他,总得有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哪怕是无中生有的栽赃,也得有人信才行。”
“你说谁犯浑呢?!”
江逐云当场就不乐意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狼崽子,瞬间坐直了身子:“夸人也不知道挑个好词?”
江闲庭歪了歪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揶揄:“你自己看看你回来之后做的那些混账事,难道我还说错了?”
江逐云呲了呲牙,险些跳起来:“还不都是被你逼的!”
眼看两人又要像往常那样你一句我一句地顶起来,周沐瑾连忙一手按住一个,将两人同时摁了回去:“好了好了,这些都不重要。”
她看着他们,眼底带着认真:“重要的是,这一番筹谋,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怎么没人提前知会我一声?”
她总算看明白了,方才在湖心亭里那番你争我抢,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戏。
这两人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手中的权力不能都交出去,否则便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周沐瑾只是意外,这两人平日里针尖对麦芒的,到底是什么时候达成了这样的默契?
谁知下一秒,两人同时摊开手:“没商量啊。”
周沐瑾:“…………那就是心有灵犀?”
两人又同时嗤了一声,江逐云满脸不屑:“呸,谁跟他心有灵犀?纯粹是我反应快、脑子聪明罢了。”
江闲庭没有接话,只不紧不慢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脸你高兴就好的不屑。
周沐瑾看着两人这副你唱我和的模样,一时间哭笑不得。
她靠回车壁,望着车帘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不禁轻声呢喃:“但愿…一切都能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