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交十余年,素无虚礼。符掌柜也不绕弯,坦言道:“青丫头不肯收,我留着也没处用,回春堂那边又不好轻易脱手。倒不如你带回去煎服,补补气血,也不枉费米烂花了这许多银子。”
林秋白哪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又气又笑:“你倒会做顺水人情,要我去劝姑娘收下便直说,何苦绕这偌大一个弯子?”
符掌柜笑而不语,回身从柜下摸出一小壶家酿的水酒,又取了两盏粗瓷杯。林秋白正要推辞,便听他抢先道:“算来你我也有好些日子没对坐小酌了,择日不如撞日,就当替米烂接风压惊。”
一番话说得林秋白到了嘴边的推辞,全堵了回去。不好再推拒,便拎过酒壶斟满两盏,先举杯朝符掌柜略一示意,仰头便一饮而尽。
符掌柜瞧着他,不知想起什么,笑意淡了,唇边只剩一声轻叹。他是做买卖的人,逢场作戏的应酬原是家常便饭,喝酒更是等闲事,此刻却只捏着酒杯小口抿着,反倒比林秋白这读书人还斯文些。
这酒本不是烈物,是本地酿的水酒,入口微酸,不烧喉,性子绵软,便是女子也饮得。可林秋白早已不是凡躯,五感远胜常人,一口落肚,不见半分醇香,反倒一股酸涩直撞舌尖,顺着喉管滑进胃里,竟像点了一簇小火,烘得胸腹间都发涨发闷。
隔了这许多年乍然受这刺激,呛得他连声咳嗽,忙抬袖掩面。可窄袖哪里遮得住,反倒衬得一张面皮涨得通红,越发性子跳脱了。
符掌柜见他狼狈,唇边不觉漾开笑意,抬手轻拍他后背顺气。他原是稳重温厚的性子,偏生林秋白骨子里带着几分蝶儿的跳脱鲜活,相交日久,倒把他这半辈守着柜台的生意人,也熏出几分少年意气来。
“旁人是越活越持重,你倒好,越活越回去了。喝口酒也这般毛躁,再过些日子,怕不要变回毛头小子?”
不过一句随口打趣,林秋白听了倒有些挂不住。缓了半刻才压下咳意,嗓子还有些发哑,便梗着脖子道:“你明知我素不善饮,偏生寻由头灌我。我还没问你安的什么心,你倒先打趣起我来了。怎么,瞧着很是有趣?”
符掌柜一怔,脸上玩笑之意慢慢收了。静了片刻,反倒若无其事道:“我知你今日心里有事,不痛快。米烂这事,我也从未怪过你。你若真挂心青丫头,去寻龙家便是。”
林秋白今日心绪不宁,究根结底与米烂无干,反倒是玉朝那番话,时不时便在脑子里冒出来,搅得他神思不宁,连带也迁累了旁人。
他自知理亏,面上微露窘色,掩饰道:“我与龙家不过几分薄交,本就是我高攀了人家。如今龙回澜又不在家,只怕登门也求不动人。”说罢又斟满一杯,仰头灌了下去。
符掌柜瞧着他避之不及的模样,心底那点郁气反倒化作好笑。他行商多年,深知商贾卑微,早练出未语先笑三分、和气生财的性子,逢人遇事先往肚里吞,闲时再自己慢慢消解,故而镇上人提起他,先想起的便是一副好脾气。
那些委屈苦楚,习惯了,竟也分不清滋味。可对着林秋白,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对这位旧友的心思素来复杂:有多年知交的敬重与信赖,有对读书人的几分敬佩,更有对妖物异类的包容。在他眼里,某些时候,林秋白和他侄儿米烂,也差不了多少。
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白日里跟在青丫头身边那位丰神俊朗的公子,瞧着便不是凡俗人物。我虽不爱打听你的事,也看得出他本事不小。不然,往西市那边寻寻?”
林秋白知道他说的是喻思,本想解释两句,话到嘴边被酒气一冲,反倒化作一声嗤笑:“他本事自然大,素来只有他寻我的道理,哪有我主动找他的份?他这半日不回来,想来也不打紧。他都不急,我这点微末道行,操那份闲心做什么?不过画蛇添足罢了。”
这话一出,符掌柜哪还有不明白的,失笑道:“我与你相交十余年,瞧你样样都好,只一样不足。”
“哪一样?”
“瞻前顾后,心口不一。”
“胡说!”林秋白把酒杯一顿,不服气地打了个酒嗝,又伸手去拎酒壶自斟,“我那是谋定而后动!”
符掌柜见他眼底虽有几分迷离,脚下却仍立得稳当,晓得他神志尚清,还听得进话,便晃了晃手中瓷杯,缓声道:“秋白,你总想着来日方长,可我们凡夫俗子,比不得你。人寿短促,命若浮尘,哪里晓得几时便走到头了。不趁着活着时把话说透、把事做尽,真到了油尽灯枯那日,连后悔的时辰都没有。”
他闻言怔怔抬眼,才发觉符掌柜面上不知何时漫上几分怅然。心头那点酒气登时熄了几分焰,顿了顿,低声道:“好好的吃酒,怎说起这等丧气话来?”
“如何便是丧气话了?”符掌柜笑着摇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拎起酒壶又给他满上,“米烂平平安安回来,我这是喜极了,才生出这些感慨。”
林秋白哪里肯信,却也不忍驳他,只轻叹一声:“你这欢喜也太早了些,我那盆海棠,还没个下落呢。”语声里带着几分低落,还有掩不住的委屈,活像个没拿到糖吃的孩子,明明劝自己要大度,偏生忍不住计较。
“怎的,青姑娘没搭把手?”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林秋白脑子里便不受控地闪过白日里玉朝那句凉话——“林秋白,你不过是仗着我身后空无一人,无依无靠,只想活下去,又没旁的路走,才敢这般欺侮我罢了。”他面颊骤然一热,慌忙别过脸,含糊道:“帮、帮了的。”
偏生就是帮了,他的花儿才没了踪迹,这话又如何好跟符掌柜说?
符掌柜不知内里情由,只当他臊了,便笑道:“这不结了。你虚长人家百十岁,便是非亲非故,也该持重些,少欺负人家小姑娘。我晓得十个指头尚有长短,人心本就有偏倚,可一个孤女儿在外讨生活,本就不易。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能照拂一分,便照拂一分。”
林秋白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他与玉朝相处,论起吃亏受气,大半时候倒是他。可这话教他如何说出口?旁人眼里,玉朝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嘴虽不讨喜,却也知书达理、进退有度;偏他素来自诩口舌伶俐,又爱动手动脚,总拿扇骨敲人额头。至于背地里玉朝那些戳心窝子的话,既是背地里的,自然摆不上台面。
如此算来,倒像是他该喊冤才是。
可他到底什么也没辩,只闭了嘴,闷闷地自斟自饮。
符掌柜瞥了他一眼,也由他去。这酒本就是备给他解闷的,虽说借酒消愁愁更愁,可有些事憋在心里没处说,只会越积越沉,堵不如疏。好在他今日还在,总能听个七八分。
一壶酒很快见了底,他晃了晃酒壶,听不见半分酒液晃荡的声响,才轻轻搁在柜上。门外天色早已沉透,夜风卷着寒气吹进来,落在因酒意发烫的肌肤上,倒觉清冽舒坦。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浑浑噩噩,却始终留着一丝清明:“你帮我留意着楼上些,青书与米烂素来不对付,别叫他们闹起来。”说着便撑着柜台直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
符掌柜也不拦,只问了句:“往哪儿去?”
“龙家。”
符掌柜低笑一声:“那快去快回,我今日打算早些打烊。”
林秋白打了个酒嗝,也不回身,只抬手摆了摆,算作应承。
青安镇入夜后格外静,想是冬日天寒,街两旁的铺子早早就上了板,放眼望去,只剩零星几盏灯笼在寒风里晃荡,那点烛火照着的方寸之地,也跟着摇摇晃晃,像浪尖上的孤舟,随时便要覆了去。
被冷风一激,发热的头脑立时清醒了大半,迷离的目光渐渐定住。脚下步子放缓,身形稳了,耳畔只剩呜呜的风声,与自己轻浅的脚步声。
符掌柜这法子本不高明,甚至粗浅得很,偏生对付他最是管用。他原就是个吃软不吃硬、受不得激的性子,吃酒是如此,往龙家去也是如此。
有一便有二,说不定哪日酒壮怂人胆,真敢径直闯去西市也未可知。酒之一物,果然最是乱人心神。
他深吸一口寒气入肺,酒意又散了两分,神思愈见清明。
昨夜落水时,月色尚明,一轮圆月悬天,却总觉缺了几分清光;此刻入夜未久,月轮昏黄蒙尘,像蒙了一层毛玻璃,晕出蒙蒙的黄晕。他瞧了半晌才回过神,想来明日必有阴雨。
落雨也好,冬日原该这般阴寒湿冷,若日日晴光朗朗,反倒失了冬令的本分。只是这寒天,街衢巷陌间,怕又要添些冻毙的乞儿了。
睫羽微颤,他垂眸望去,脚下一道影子淡得异于常人,随着灯影风动,张牙舞爪变幻不定,没个安稳形状。
瞧着有几分像蝶儿,又有几分像那盆海棠。细辨去,倒透着几分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他心头莫名一阵烦躁,抬脚踢开脚边一粒碎石,低声斥道:“安分些!”
话音落时,长街空寂,唯有穿巷的风声呜呜作响。他蓦地想起午间喻思御风哄玉朝的光景,那般举重若轻,委实叫人艳羡。
念头一转,玉朝那日的问话便浮了上来——“若给你一场机缘,你想不想修行?”
他是如何答的?好似是怕揭开心头那层结痂、内里却早已溃烂的旧疤,便一口回绝了。此刻想起,胸腹间却是闷闷的。
他望着地上的影子,低声问道:“你说,我该应下么?”
四下寂然,只有影子兀自摇曳,半分回应也无。
他自嘲一笑:“真是糊涂了,你便是我,我问这空影子作甚?”
他也不是头一回自言自语,大半时候都只觉无趣。只是隔了这许多年,久到快记不起当年独自行走的滋味,此刻重又拾起,陌生里竟掺着几分难言的涩意。
正行间,地上忽的多了一道黑影,浓得像泼翻的墨汁。
他脚步一顿,缓缓抬眸,只见身前立着个玄色斗篷的高大身影,脸上覆着面具——这身装束,是出入西市的精怪商旅必备打扮。
那人静静立在风里,也不知候了多久,目光隔着面具望过来,如有实质。
他心头一凛,直觉是冲自己来的,当即眉头紧蹙,周身戒备:“此处乃东市地界,阁下怕是越界了罢?”
那人恍若未闻,抬手摘了面具,露出一张阳刚里带着几分邪肆的面容,尤其是眸中一双冷森森的竖瞳,身份已是不言而喻。
林秋白一怔,脱口道:“守宫?”
话出口才觉失言,忙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快步上前一把夺过面具,重又按回他脸上,压低声音斥道:“你偷溜出来也就罢了,还这般招摇,是怕不被规矩责罚么!”
守宫好似未听到,只睁着那双竖瞳,直勾勾盯着他看。
林秋白被他瞧得浑身发毛,收回手,把面具没好气地塞回他怀里:“都几时了,还装聋作哑的。怎么就你一个?喻思呢?我那盆海棠花呢?”
守宫垂眸望着怀中面具,瞳光闪了闪,缓缓道:“喻思替玉夕寻药去了。”
“又寻药?”林秋白眉峰一挑,声音不觉高了些,“先是米烂,后是喻思,连她自己也往药铺跑,这玉夕的身子……”
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玉夕……是谁?”
这名字他不算陌生,昨日去青家接玉朝时,曾听青书提过。那时他与玉朝几番交锋,只当她不会轻易吐露真名,便没放在心上。此刻竟又从守宫口中听到,他更不信这是玉朝的本名。
——只是,这名字,他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守宫望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那自然是——我。”
? ?我觉得,我死人的时候还是挺干脆利落的,之前的伏笔现在可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