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挑开树丛的手指像捅开窗户纸，懒洋洋地用炁弄了个洞。
远处曲折小路上行着一位腰背佝偻的散发老头，满脸松松垮垮的皮肉中最起眼的是那双全白的眼睛。
查虞盯着老头背在身后的手看。
迎面来的老者拐了弯，露出攥在手里的鼓起的黑布袋，袋子底部粘稠的液体拉长了断开到土地上。
查虞确定那是奴隶族人新取的心脏，袋里血腥混杂，扰乱了她洒在气团中的血滴感应。
可那滴血的确混在黑布袋中。
她提步沿着小路一侧的树丛走，跟了上去。
这条路是去往族人地潭的必经之路，若谢逅说的是真的……
“谁？”
老头回了头，用那双白眼定定地朝后看。
细高的树丛完完全全遮掩了查虞的身子，不到万不得已懒得不动，她立得像个雕刻物。
“妖物，给我速速现身！”
就差迈出那一步了，她准备抬起的一只脚，在老头转过身双膝跪地时收了回去。
老头一副义正辞严地做派，反手丢下黏糊糊的黑布袋。
“贱奴乃灵疆混血奴一族领首人，到此恭敬参拜我族守护神。”老头的唱腔响起。
老头最近迷上了仿中原的戏子做派，还是参词记忆中那位清新脱俗的混血奴隶领首人。
领首人絮絮叨叨的念唱排演一番，最后自我感动地跪拜，完事抓上血袋子继续走。
拐过几个弯到族人奉拜守护神的地潭，所谓的一族地潭，却只不过是一滩圆形潭水中摆上一尊形似巨猫的异兽骨头架子。
领首人放下沉杖，双手捧着血袋子，小心翼翼地将血袋子塞了进去，从骨架子上长出来的芳草艳丽花颤了颤，似乎长得更盛了。
领首人沾血的手抚过一朵朵艳花，自言自语道：“贱奴先前带来的尸首或许不合守护神的心意，袋中是我族挑选出‘命格最煞之人’的心脏，望能以此消减神罚。”
献完族人尸体献心脏，好不殷勤。
查虞挑开树丛，捏着骨笔的手收紧又松开，无声地讥笑。
“族中由他们定为‘命格最煞之人’无非是参词，至于其余用来充数的心脏又不知从哪些族人身上扣下莫须有的罪名骗来的，”她看得出神，想着，“参词的心脏应是在的。”
领首人抖着老寒腿跪下，掏出几片兽骨在手上摸，摸到最后一片时痛心疾首地拍着地面：“神明庇佑啊，孽源可算是显现了。”
查虞一屁股坐下，杵着下巴看领首人老泪横流。
“望守护神四散的福禄气团早日聚拢。”领首人匍匐于地，呼唤道。
老头把磨得反着血月红光的兽骨翻了又翻，查虞觉得他哭得差不多了要起。
骤然间，老头撒开兽骨，直用手掏挖胸口。
突如其来的一幕似曾相识。
随之是浓郁而诱人的木茶香气扑面蔓延开来，查虞“嗞溜”钻出树丛，刹住脚搓了搓地面黑土，敷上脸便飞奔向地潭。
她几步变作一步地跑到领首人跟前时，止住了那双已经生生插入胸口肉的老手。
那香气顿时充斥在整片地潭的空气中，查虞觉得胸口有些闷，勾起姐姐留给她失去神志的恐惧。
领首人被这香气控制了。
好在老头在她扯开手臂后及时恢复了神志，怪叫一声跪伏在查虞面前。
“守护神显灵了，显灵了……“领首人一个劲地朝她磕头，又匍匐着摸索散落的兽骨，“这、这就将兽骨奉上。”
查虞无声地扫着眼前专门刻好的几片兽骨，一半刻有参词的名儿。
领首人拾了几块后，听到兽骨被踩碎的声音，他怔然看向那位“神明”。
踩碎的兽骨扎着查虞没穿鞋的脚底，她漠然对着那双白眼：“刻我名字做什么？”
听着这声音，领首人挥动沉杖，习惯性地喊道：“疯子!”
他撑起眼皮，指着查虞骂起来：“好啊，我们没找着你，你倒是滚这来了。正好，在这儿宰了你，以敬神明。”
他朝走来的查虞身上扔兽骨，老手颤颤巍巍的，顺着气咬牙切齿：“你当这兽骨平白无故算出你是这次孽源？族中就属你害人无数。”
“这次？”查虞停下，“你说清楚。”
领首人拿到沉杖站了起来，躲着洪水猛兽似的，不耐烦地叫唤：“地潭连日吞尸！”
他说完显出后悔的神色，“吾也是气糊涂了，跟你一个疯子在这掰扯。”
他背起一只手，正色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领首人，竖起沉杖要砸一侧堆起的碎石堆。
查虞毫不客气地翻身掠起踢断了那根沉木，沉木上弹开的木屑飞了老头满鼻满脸，激得老头原地炸开吱哇乱骂，抡起剩下的半截沉杖挥向查虞。
查虞轻身躲开，脚还没站稳，心口先传来一阵刺痛。
勉强躲开领首人的接连地炁源攻击，她甚至有些晕头转向地听不清老头的狂骂，她不能耽搁，得取回近在眼前的心脏。
查虞跳到猫形兽骨的架子旁边，嗅着骨架子中冒出的香气，疾手拔出骨笔划向骨架。
花飞草落，守护神的骨架塌了。
那香气像缠上了查虞的全身，心口的刺痛使她迟钝。
沉木重重砸在查虞的头上，“疯子！你他娘的破坏神物！”
她又能听清声音了。
她盯着滚落的几颗心脏，没有一颗心脏与她调动的炁相符。
参词的心脏没在这里。
领首人亮着哭腔，捧起碎骨吼她：“你这是得了失心疯。”
他摔下骨屑，不偏不倚地朝她走来。
“找死吗？”查虞没好气地说。
她拿开捂着心口的手，擦去头顶流到下巴的血。
老头被唬住了，面向地潭中央，高展手臂虔诚祷告：“吾主当降下神戒，贱奴参词，便是祸乱我族安定的罪人……”
“少在这儿惺惺作态，恶心。”查虞在神坛也不避讳，她朝地潭外走。
“呸，”老头在后面对她喷吐沫星子，阴恻恻地笑：“吾看你是中了禁术。”
查虞慢慢地走，听他在后边说：“等着受极刑吧，疯子。”
领首人说完话就倒地不起了。
实则没死，是查虞随意踢过去的石子让他闭了嘴。
她躺在地潭周围的一棵巨树枝上，刚醒来，颓颓地朝地潭上方瞧去，领首人不知何时溜走了。
老头会掐算会演，也不妨碍他多数时候说话靠得住。
查虞依着领首人的话，她的心脏想来会回到这里，大费周章去寻反倒是大海捞针。
查虞原想着领首人所说的“地潭吞尸”，极有可能与诡异的木茶香气脱不开关系，一不小心睡了去。
当空的血月光淡了些，却还是晃得人眼睛疼，查虞坐起来，她闭眼联想起谢逅那些似真似假的话。
地潭里面藏有木茶香气，它吞得了尸，那吞心脏又未尝不可……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响起，深更半夜竟有人来此。
查虞伸长了脖子看，没见着什么人，却突有一截血淋淋的手臂飞到了地潭中央。
一时间嚎叫声中杀意腾起，足有十多号人厮杀着挤进了地潭，他们大多缺胳膊少腿，几人血肉模糊地倒下。
他们脚上穿的都是草鞋，怎的都是些混血奴隶族人？
再起的木茶香气盖过血腥味，查虞瞬间惊觉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些人应是受了影响。
她轻呼出一口热气，地潭那边的血肉厮杀却尽数停下。
杀红的眼尽数朝她这边看来，是猛兽嗅到猎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