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虞站在远处时,便发觉了设好的法阵,这一脚是她刻意踩的,查虞故作茫然,低头扫视开启的法阵。
谢逅笑了笑,转身之际,阵法中的数十枚铜钱渐渐从法阵中升起。
查虞的胃里却一时绞痛起来,恶心欲吐之感刺激着神经,她忽而了悟,五指捂住双唇,用另一手抓住了谢逅的臂弯。
“先帮我……”她有气无力地道。
谢逅疾身回首扶住查虞,他轻点足,鬼气伴随着炁源从法阵中心荡开。
“是香气在体内作祟?”谢逅握紧她的一只手,已在给她渡炁源压制。
查虞点了点头,胃里的绞痛有所缓解,她看向燃得正旺的佛灯火焰,道:“我撑得住,尽快开始为好。”
“这般放不下族人,也是和查虞学的?”谢逅唤出琉璃剑镇住法阵的阵眼,眼尾笑意未褪,“接下来,请跟紧我。”
“少卖关子。”查虞抽回手,一副毫不领情的样子。
谢逅给查虞渡过来的鬼气和炁源在内压制着翻涌的香气,在外强势地驱散她周身的阴气,犹如一团温火在体内燃着。
佛灯中的火苗愈加明煌刺眼,剑身开始颤动。
忽有魂线从灯心长出,鲜红的魂线不偏不倚地朝他们飞速延展而来。
他们闪身避让,谢逅手腕上的铜钱碰撞叮铃作响,随之被谢逅一洒,尽数串在了魂线上。
长剑,铜钱,二者和壁画上的画面重合了。
查虞的念头一现,念头一起,伸手道:“铜钱,我也要试。”
谢逅没多问,提了两串青色铜钱递给她:“还是那句话,跟紧我。”
查虞接过,淡淡道:“知道。”
话落,另外几根织好的魂线接连不断地袭来。
两个黑影在法阵中穿行,越织越密的魂线缠绕在一起,青色铜钱均匀地串到了鲜红的魂线之上。
眼见时机成熟,今夜的魂线数量足够,查虞和谢逅一前一后地自上方跃出了魂线团。
红色魂线串连着青色铜钱,绕着佛灯和琉璃剑缓缓游动,像极了寺庙门前缠满祈福求姻缘红线的绿枝树。
“今日的魂线量足矣。”谢逅满意道。
这时,查虞却异常平静地往前走几步,就在她抬手要触摸上魂线之时,谢逅叫住了她。
“参词姐姐。”
查虞猛地止住了手,呼吸一时急促起来,她的视线迟缓地移到悬空的手上。
方才自己要做什么明明脑中清楚,然而她丧失了抵抗之力,得亏谢逅及时制止了她。
查虞提神朝后退回,忙道:“我体内的香气想要接近佛灯中魂魄。”
谢逅仍旧嬉皮笑脸:“说不准是里应外合呢。”
是说不准。依经验来言,查虞体内现存的香气主喜血气,灯火中的族人魂魄死于六年前而未得安息,是为恶。
香气与灯中恶魂相互吸引,各图所需要又未尝不可能。
谢逅说完,竟召回了位于阵眼的明剑。
谢逅握上剑柄,横剑于前,合了剑鞘,轻轻吐息后将剑交给她。道:“拿好小明。”
查虞半信半疑地将谢逅递给她的剑接过,脸上却是一惯地毫不在乎。
但当她接过琉璃剑之时方才觉察谢逅的真实动机。
剑鞘发着微热,却是一刻也发下不了了。
“你要做什么?”查虞质疑道。
“帮你啊。”谢逅的右手上似出现数个黑洞,时隐时现,“参词姐姐要是为了我着想,最好不要强行将剑离手。”
查虞松开力度的手缓缓收紧,她的想法果真得到了验证。
谢逅手上的黑洞随着她的动作收拢,那一个个黑洞像望不到底的枯井,时刻能吞噬谢逅的整只鬼手。
“你在做任何决定前从不会询问别人的意见?”查虞忍不住朝谢逅低吼。
“事态紧急。好在万物相生相克,通常情况都有解法,放心。”谢逅道。
谢逅口中的解法不过是自损保她的法子,要燃起自身的鬼体心火将过多的鬼气和炁源强渡到她的身上。
即使查虞体内的香气强悍难控,但谢逅此时此刻的鬼身极易让人找到攻击的破绽。
剑体的鬼气和炁源大量地涌进查虞的肉体之中,汇集于香气所在的心口。
两股强大的力量在心口骤然形成平衡,让查虞心口堵得慌。
“我不喜欢你的鬼气……”查虞口是心非地道。
话未完,查虞的余光中闯进四绽的火星。
那是直冲他们而来的毒火,查虞一个劲地推开站着不动的谢逅,用自己的炁源开了一道防护盾。
挡开的火星极速消散得无影无踪,查虞持着长剑立在护盾正中,倒是瞧到谢逅别样的表情。
谢逅眼角的笑意缱绻,毫不掩饰地还有几分心安理得地得意。
查虞方才反应过来,谢逅是故意而为,当过带兵打仗的边疆将军、震慑万里的一代鬼王,如何会不知身后突发的危险?!
谢逅笑出了声:“看来参词姐姐的身体更为诚实。不过,我很高兴,你在主动保护我。”
查虞心中骂道:一只大漠来的狐狸,现下怎变成了一只随时随地开屏的孔雀?
查虞冷漠地别开眼,前方灰蒙蒙地卷起数丈高的尘。
他们所在的护盾一面却是纤尘不动,一派祥和。
片刻,尘土落定,查虞寸步未挪,却将刺破护盾的两把弯刀以剑挡在了谢逅的鬼身外。
剑鞘挡住仅是魂魄练就的部族弯刀,弯刀当即出现大口的裂缝。
破灯闯出的两只族人魂魄并不会言语,大眼瞪起小眼,又转过来颇有兴趣地观察他们俩儿。
存在数百年的珞单族,在灭族前族人数量多达四万多人,查虞记不得他们相貌名字,但确认他们是自己的族人。
谢逅侧身长身凛立,稍偏过头,略一抬下颚,道:“方向错了。”
两只飘得与谢逅同高的鬼魂,相顾后点头如啄米,同步持刀朝后方的大树后飘去。
打斗声短暂得如儿戏,两只鬼魂不战而退,两只没有魂识的魂魄落荒而逃,慌慌张张地钻回了佛灯之中。
大树后攀出大批人偶,爬在树干上用黑眼凝视摇曳的佛灯灯火。
“谢大将军。知道我不是来赶尽杀绝的,还喊他们过来?找打?”
“昙花”负手自树后走出,藐视一切的架势。
“我真不能预测你们来做丧尽天良的事。我是知道你们不会毁坏唯一一个可以制造魂线的佛灯。”谢逅转正身,自然地走近查虞。
“蠢。”查虞简短地跟道。
“昙花”这次学乖了,再不没苦硬吃,没听见似的。
谢逅的气息又近了,在她的肩头道:“你待在这儿,我带他们去转一圈会回来。”
查虞疾手回拉谢逅,竟是抓了个空,谢逅的笑脸瞬间消失在眼前。
连带着“昙花”和大批人偶也一同消失不见。
远处的雪山上突响爆雷,迅雷照亮整片雪山顶端天际,亮如白昼。
灵疆的天气一向如此,四季无时不有异常的天气。
雷声滚滚,长夜漫漫。
查虞不得不怀疑“昙花”是来找她的,不排除谢逅则是为她带走麻烦。
她上前两步,阴风拨动的火苗摇动不止,一抬握剑的手,魂丝便要依命散开。
查虞明眸微动,思到一助力。
她的指尖生起淡焰火苗,捏诀召出一个木鱼。
“还没睡足?”查虞以炁出声。
仍无丝毫反应。
查虞无奈,抬指个欲敲一下。
“住手!”
“醒了醒了。”
木鱼中悠悠冒出一个披着浅色袈裟的和尚魂魄来。
和尚半截还在木鱼中没出来,懒懒的打呵欠伸懒腰,睡眼惺忪地道:“祖宗耶,找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