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区的夜晚比东都更冷。
苏晨循着从龙我那里得到的情报穿过旧工业区。那些废弃的厂房被荒草吞了一半，铁皮墙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撞着门框，像一排松动的牙齿。龙我给他的情报很模糊，只说北区旧工业区十七号地最近有人频繁进出，天亮前会有一次交接。苏晨把兜帽拉低，贴着厂房的阴影移动，手环的脉动始终平稳，直到他走到十七号地边缘。
那是一片用三米高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中央立着三座并排的旧车间，最北侧的那座还亮着灯。苏晨从破损的侧门闪进去，空气里星云气体的浓度高得几乎要凝成水。车间深处，十几个浮士德外围成员正把一只又一只满装瓶装进金属箱，动作快而安静，像在搬运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角落的桌上放着一台改装的星云气体压缩机，指示灯一明一灭，每一次闪烁都会从管口挤出极淡的灰白色雾气，像在呼吸。
苏晨的视线跃过那些箱子，落在车间最北端的一扇小门上。那门紧闭着，门缝里渗出一缕极细的光。光不是白色的，也不是星云气体的颜色，而是一种更深、更浑浊的暗紫色，像被搅烂的黄昏。苏晨的手环就在这时猛地颤了一下。海帕虫从时空夹缝中飞出来，独角上的纹路亮起来，暗红色的复眼紧紧盯着那扇门。它在共鸣。
苏晨皱起眉。海帕虫上一次这样失控还是第一次与南洋大兜虫镜怪物相遇时。他刚想把它收回，那扇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没人出来。只有一股浓稠的气浪喷涌而出，裹着紫黑色的星云气体朝整个车间倒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下一个瞬间，那些金属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举起，砸向四周，箱盖崩开，满装瓶散了一地，颜色各异的星云气体从瓶口喷出，交织成一片诡异的雾。苏晨迅速后撤，但已经来不及。紫黑色的气浪卷住他的腿，把他往地上压。灰白色气体紧跟着灌进他的鼻腔和喉咙，灼烧一般地往下钻。他单膝跪下去，一拳砸在地面上，撑住自己。
海帕虫在他肩头剧烈振翅，独角上的金色纹路与那扇门内渗出的暗紫色光不断交相辉映，像两股力量在空气里互相撕扯。苏晨听见海帕虫发出尖细的鸣音，短促、急促，带着警示。他抬起头，蓝色复眼在雾中还未亮起，眼前的车间已被紫黑色的光彻底笼罩。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扇门后醒过来。
“起来。”苏晨对自己说，声音被气浪撕碎。他用右手按住左手，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星云气体在倒灌，空气被抽干又填满，四周的人影已经全被压在地上，像被一只巨手按进泥里。只有他站起来了。他抬起右手腕，手环亮起金色。caucasus昆虫仪从时空裂缝中飞出，却在半途被紫黑色的气浪打得一偏，像只逆风飞行的甲虫。苏晨伸手，一把抓住它，往自己手腕上按下去。
“henshin！”
他的声音不再低沉，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从雾里打出去的一拳。
“change beetle！”
金色六边形装甲在紫黑与灰白交缠的气浪中轰然展开。六边形甲片一层层咬合，南洋大兜虫型的头盔猛地扣下，蓝色复眼在雾中亮成两团不灭的光。苏晨挺直身体，双脚在地面上踏出两个蛛网状的裂坑。他向前迈出一步，星云气体倒灌的压力如实体般挡在他面前，他再迈一步，那些灰白色的雾被金光撕开，像被两把看不见的刀劈成了几段。
“这东西还困不住我！”
他吼出来。金色装甲在雾中像一颗被点燃的星。他朝那扇门冲过去，右拳裹着超光速粒子的光弧砸在门板上。门板碎裂，紫黑色的气浪从门后喷出，像活物一样缠上他的手臂。苏晨没退，反而把手臂往更深处捅进去，一把抓住了门后那东西的边缘。那是一只嵌在墙里的黑色立方体，只有拳头大小，表面布满发光纹路，每一次脉动都朝外释放出紫黑色的星云气体。潘多拉魔盒的碎片。
苏晨心中一惊。这种碎片怎么会流落到北区的旧车间里？Evolt一定也在这条线上。他想把碎片取出来，可手指刚碰到表面，一股力量就把他整个往后弹开，像被人迎面揍了一拳。苏晨倒着滑出五六步，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两道黑痕。车间里的压力骤然加重，那些浮士德成员已经全部失去意识，满装瓶碎了一地，星云气体像条河一样在地上流。海帕虫在他肩头炸起翅鞘，独角上的光越来越亮，与潘多拉碎片上的纹路同频闪烁。
“你想吃它。”苏晨低声说。海帕虫的翅鞘猛地一收。苏晨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他不能在这里被吞掉。他得把这块碎片带走，或者毁掉。可一旦毁了，Evolt一定会追查，战兔那边也会失去一条重要线索。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它安静下来。
苏晨重新走上前去。这一次他没有用拳。他张开右手，按在潘多拉碎片上。紫黑色的光从碎片表面涌进他的装甲缝隙，像许多只细小的手在往里钻。他咬紧牙，让超光速粒子从手环里灌入右臂，把自己的手掌和碎片之间填满金光。两种能量隔着几毫米的距离互相绞杀，空气被烧出焦味。他的面甲在颤抖，肩甲在龟裂，金色的甲片一片片翘起又扣回。海帕虫突然从肩头飞起，直直撞向碎片。一道金光和一道暗紫色的光同时炸开。车间北墙被掀掉大半，夜风从破口灌进来，像一条迟到的河。紫黑色的光像被掐断了脖子，迅速暗淡下去。碎片从墙上脱落，滚在地上，表面纹路变成死灰色，不再发光。
苏晨整个人往后一仰，半跪在地上，蓝色复眼的光芒变得忽明忽暗。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块安静下来的碎片。海帕虫落回他肩头，独角上的光也已经熄了，只剩那对复眼还在一明一暗地闪，像累极了的呼吸。苏晨慢慢站起来，走向碎片，刚要把它捡起，身后车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真是壮观啊。”
石动惣一站在门口，灰白色雾气从他脚边缓缓散开。他拍着巴掌，一步一步踱进来，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异乎寻常。他看了一眼苏晨肩头的海帕虫，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块已经黯淡的潘多拉碎片，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惊喜与贪婪的表情。
“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石动惣一停下来，笑得极轻，“不，是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苏晨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把右拳松开，盯着门口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夜风吹动他肩上的海帕虫翅鞘，像轻轻掀开了一角黑色的旗。他知道，自己和潘多拉魔盒之间的这道共鸣，已经被眼前这个男人完完整整地看进了眼里。而这场由星云气体与超光速粒子共同写成的赌局，也终于被推到了无法回头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