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响起来时,我刚给窗外那棵树补完最后一根细枝。
林晚星压着书页的手没动,先将摊在桌边的书往里挪了挪,给刚做好的窗边空出一块地方。
爸爸在玄关收好湿伞,换过拖鞋便往这边走。妈妈跟在后面,顺手接走他肩上的包,又把买回来的菜放到厨房。
“先擦手。”她提醒。
爸爸刚碰到桌沿的手拐了个弯,只好先去洗。他回来以后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前后动了动,又试了试侧边的小柜。
“没晃。”他说,“一天就弄成这样了?”
“大半天。”我说。
“那也快。”
他坐着没急着起来,隔着还没停透的雨往楼下看。窗边原本只有一块空地,眼下多了桌子、两把椅子和并排放着的杯子,连他坐进去都很像那么回事。
林晚星抱起自己的书,在侧墙前比了比。
“我房里那只小书架,能挪过来吗?”
爸爸跟着量了量那面墙。
“放这里?”
“嗯。常看的摆过来,省得桌上越堆越多。”
妈妈从厨房探出身。
“先吃饭。真要搬,先把里面的书腾出来。”
下午铺过的旧床单还卷在墙边。我将它铺到客厅空处,和林晚星来回搬了两趟,地上很快分出三摞。
夹着许多便签的那本让她单独留在手里。中途见我一次拿得太多,她从最上面抽走一半,连客气都省了。
“那个我也拿得动。”我说。
“我知道。”她将书抱到床单上,“可你挡路。”
行。替我减轻负担的话,她从来不肯好好说。
饭前,书架已经空了。爸爸刚想搭手,妈妈把汤端上桌,他闻到味道,当场改变主意。
“先吃,书架又不会自己长腿。”
“刚才催得最急的也不知道谁。”妈妈说。
爸爸拉开椅子坐好,替她把盛汤的勺子放到顺手的一边。
晚饭后,天还留着一点亮。
我和爸爸一人扶书架一侧,林晚星清掉转角边的拖鞋和纸箱,走在前面看门框。空架不重,侧着过一趟走廊,很快便到了窗边。
我蹲下看过插座,把空架往左让出一掌。椅子拉开碰不到,后面也留着缝,位置便定了。
爸爸照着线路图确认过墙面,我和林晚星扶架,他很快装好防倒带。她将要用的东西提前摆到手边,最后几颗螺丝由我收紧。爸爸推过上沿,书架纹丝不动。
“好了。”
整套工夫加起来没花多久。妈妈已经将接灰的旧报纸卷好,地上的碎屑也扫到一起。
林晚星先把夹便签的书放上中间一层,又挑出今晚要读的两本。我从房里拿了两本建筑书摆到旁边。她抽出我看到一半的那本,放到最外侧。
“明天还能接着看。”
“明天我要去书店。”
“那后天。”她把书脊推齐,“书又不会催你。”
妈妈在厨房里切西瓜,听见这句话,隔着门接了一句。
“人也别催。剩下那些明天再摆,今晚到这里。”
林晚星答应得很快,又把我还想搬的那一摞往床单中间推了推。
爸爸把西瓜切得厚,一只小盘差点装不下。妈妈换了个大盘,端到客厅茶几上,两个人坐到沙发前继续看昨晚那部剧。
我从柜里拿了两只坐垫,铺在书架旁的空墙边,又从茶几端来两块西瓜和一只放瓜皮的小碟,抽了几张纸。小碟搁在我坐垫外侧,正好靠着过道。林晚星挑走靠里的坐垫,往墙上一倚,两条腿舒舒服服地伸了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条米白短裤,裤脚本就只到大腿根,坐下以后又往上收了一截。雨后的天光斜进来,顺着两条舒展的长腿落到脚背,衬得皮肤越发白净,我难免多看了片刻。
林晚星察觉以后,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我挨着她坐下,托住她的小腿,直接放到自己腿上。
她没往回收,脚尖反而在我裤腿上点了一下。
“既然看了,别白看。”
“这么大方?”
“你可以放下。”
她说得轻巧,明摆着知道我不会。
我把她的腿往上托了托,让膝弯落得舒服些。
“放好不退。”
“那就借我一会儿。”
她拿起那块大的。咬到一半嫌太厚,又把我手里那块小的换走。
“你吃得快。”
“所以我该负责收尾?”
“搬书架的人多吃点。”
理由听着很会疼人,前提可以忽略她刚把自己咬过的那一大块塞给我。
我低头咬了一口。她拿走的小块籽少,很快便吃干净了,随后抽出两张纸,一张压到我膝边,一张留给自己。
“籽别往地上吐。”
“我什么时候往地上吐过?”
“提前说,省得你学爸爸。”
沙发那边立刻传来一句。
“我听得见。”
林晚星咬着西瓜,肩头挨过来一点,忍得很辛苦。我把瓜皮放进小碟,没替爸爸申冤。家里这种时候,参与的人越多,输得越快。
电视里的片尾曲响起来,爸爸和妈妈开始争前一集停在哪儿。林晚星将自己的瓜皮也放进小碟,又把留给我的纸推过来。
我擦净手,正准备将小碟送去厨房,她把我的右手拉了回去。
“等一下。”
虎口旁磨红了一小块。刚才拧最后那枚螺丝时有点硌,我自己都快忘了。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拇指绕着红处按了按。
“疼不疼?”
“你按重一点就疼。”
她立即收了力,没把我的手翻回去,直接让手背贴在她膝盖上方。
“那别动。”
我的手获得了休息,脑子没有。手背贴着她膝上那片皮肤,暖意清清楚楚。她稍微换个姿势,那份温度便贴得更实。
“林晚星,你故意的吧?”
“我让你的手休息。”她翻开刚搬来的书,语气很正经,“别乱给人安罪名。”
“那我去把剩下的书收了。”
她立刻扣住我的手指。
“明天。”
“地上还有三摞。”
“放一晚又不会跑。”她将书往怀里挪了挪,身体往我肩上靠,“陪我坐会儿。”
这几个字比前面软一点,也就一点。说完,她便将脸转向电视,只把扣着我的手留在膝上。
我本来也没多想收书。刚才那句话主要用来试她,眼下目的达到,再起身便显得我不识好歹。
“明天下午真陪我去书店?”我问。
“去。”
“两点上班,可能要坐到晚上。”
“我带书。听澜姐给我留了里面那张桌子,下午晒不到。”
她朝新书架点了点下巴,已经选好要带哪本。折叠袋晾干后和旅行册放在一起,明天顺手带去,连我都不用再提醒。
“她还让带旅行册。”我说。
“我记得。”林晚星用脚跟碰了碰我腿侧,“她问进展的事,你少讲。”
“要我怎么讲?”
“就说玩得很好。”
“她已经知道。”
“那就再说一遍。”
她翻过一页,摆明不肯再谈。我将声音压低。
“剩下的一句不提?”
林晚星转过脸,离得近了些。
“有也不告诉她。”
下午发消息时,她也这样回。眼下又拿同一句堵我,手还牵着我,半点保密的样子都没有。
“知道了。”我说。
“真知道?”
“你再问,我明天照原话念。”
她在我掌心里掐了一下,没舍得碰那块红处。力气全落在别的地方,意思倒很足。
我用另一只手揽住她。她顺着往这边靠,肩背贴进臂弯,头发落到我下巴旁。她嫌我坐得太直,自己往下挪了一点,又把我的胳膊拉到更舒服的位置。
“现在行了?”
“再低一点。”
“要求挺多。”
“你可以走。”
我将她圈得更近。
“晚了。”
她忍着笑,没再同我争。
沙发那边重新响起电视对白。爸妈背对我们坐着,偶尔为一句没听清的话倒回去。我原本还能分辨剧情,过了片刻,注意力便全落到怀里这点动静上。
林晚星的拇指沿着我掌心慢慢蹭过,经过那块红处时会绕开。她翻书的手停在同一页,显然也没读进去多少。
“你明天带哪本?”我压低声音问。
她抬脸朝书架示意,发梢擦过我的下巴。
“最外面那本。你刚才放的。”
“那本我看到一半。”
“我替你看后半本。”
“还能这么分?”
她把书合上,放到坐垫外侧,转过脸。
“不能吗?”
最后一个字几乎贴着我的嘴唇落下。我顺着那点距离低下去,她也仰起脸,两个人的唇合到一起。
她唇上还留着西瓜的凉意。我贴着没急着离开,含住她的下唇,她便偏过脸回应。她松开扣着的手指,带着我转过手腕,我的掌心落到她大腿外侧,短裤边沿就在手背上方,皮肤软而暖。
我的手指收拢了一点。她屈起一条腿,空着的手在我膝侧借了下力,转过身便按到我胸前,唇也贴得更实。
刚才还惦记着书和明天的班,眼下那些事全挤到了脑后。我只想把她再往怀里带一些。环在她身后的手跟着收紧,连电视里换了什么人都听不清。
她又往我怀里挪了一点,手肘碰到旁边的书架。侧框发出一声很浅的木响,中间那本没摆齐的薄书向外歪了些。
我刚要腾手去扶,林晚星偏在这时又亲了上来。舌尖才碰到一起,旁边便响起爸爸很刻意的两声咳嗽。
“我们俩还在呢。”
林晚星一下没动。
她的手还按在我胸前,我的手也仍留在她大腿上。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谁先动都显得证据更全。
我先松开她,将那本歪掉的书推回去,又把右手从她腿上收回来。林晚星跟着坐正,双腿从我身上落到坐垫前,书却忘了拿。
爸爸正在坐垫外侧俯身端那只小碟。
他朝那本刚被我推回去的书抬了抬下巴。
“还有,亲归亲,书架先别晃。刚固定好。”
妈妈从沙发那边转过身。
“让你收个碟子,你怎么又管上书架了?”
“我听见它响了。”
“你咳那两声,比书架响多了。”
爸爸端着小碟站起来,还想替自己的提醒找点道理。
“万一固定带第一天就要验收——”
“你再说,晚星今晚真不出来了。”
爸爸果断去了厨房。
林晚星方才还敢贴着我不肯离开,眼下安静得格外彻底。吻留下的热还没退,被两位长辈当场撞见以后,那层红又从脸侧漫到耳后。她拿起书摊在膝上,手指压着页角,却没往下翻。
她的手从书页下面探过来,在我腿侧拧了一下。
力气不小。人还能还手,问题不大。
妈妈把电视按了暂停,语气听着很平常。
“出去玩那几天,你们两个总往队伍最后面落。别以为我们没看见你们在后面那些小动作。”
林晚星压着的那页终于动了,翻过去,又被她原样翻了回来。
“什么小动作?”
妈妈掰着手指给她数。
“牵手,凑在后面说悄悄话。烟花散场那晚,唐柚都在出口喊你们了,你们才肯跟上。”
爸爸刚拧上水龙头,立刻隔着半个客厅补了一句。
“回来那段路也一样。我们都走到前面了,你们还在后头慢慢磨蹭。”
“你不也回头看了好几次?”妈妈说。
“怕他们走丢。”
水声很快停了。爸爸擦着手回来,重新坐到沙发边。林晚星低着头,书页半天没再动。
我替她解释了一句。
“后面人少,走着方便。”
“行,方便。”妈妈把那两个字原样还给我,“回来以后也方便,短袖穿走一件,两只杯子摆到一起,今天连书都搬过来了。”
林晚星在我腿侧又掐了一下。大概觉得不能只让她一个人受着,爸爸妈妈说一句,我也得跟着领一份。
爸爸靠回沙发。
“出去几天,没闹别扭吧?”
“没有。”林晚星答得很快。
“没有。”我也说。
这一句倒回得很齐。爸爸点点头,端起水杯,喝到一半又停下来。
“还有,你们俩……没过头吧?”
“没有。”
“没有”答得太快。她把书往上抬了半寸,又硬生生停住,连颈侧都红了,目光再没往沙发那边去。
“行。”爸爸把水杯放下,“我只问这一句,细节不用跟我们交代。”
“还算知道问到哪儿停。”
“我当家长,总得关心一句。”
妈妈将遥控器往他腿上一放。
“关心到这里。”
林晚星合上书站起来,经过我旁边时,用书背不轻不重地碰了下我的肩。
“剩下的问沈知野。”
“你去哪儿?”爸爸问。
“回房拿书。”
爸爸往她怀里那本指了指。
“书不就在——”
妈妈将他的水杯往上托了一下。
“喝你的。”
林晚星已经走到过道口,妈妈又叫住她。
“晚星,最后一句。”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们好好的就行。能不吵就别吵,真闹起来,也别一个人憋着。”
爸爸将杯子放回茶几。
“有话就说,别把问题一直搁着。谁先开口都不丢人。”
林晚星安静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和平常一样。
“知道啦。”
爸爸张了下嘴,妈妈先抬起手。
“没有下一句了。”
林晚星脚下重新动起来。
“还有一本。”
她回房的速度比平常快,房门合上时倒没用力,只留下很轻的一声。
刚才还把两条腿全压在我身上,轮到挨问,撤得干干净净,临走也没忘留个人挡着。
爸爸和妈妈一同转向我。
我在两道目光里坐了片刻,决定先挑最安全的讲。
“明天下午两点我去书店。她陪我,听澜姐给她留了里面那张桌子。”
妈妈问:“我们问你明天的安排了?”
“这个也算最近的安排。”
爸爸喝了口水。
“行,安排得挺好。合照挑好洗两张。”
“刚才还说不问了。”我说。
“照片又不算问题。”
妈妈没再拆他,只把电视重新放起来。
“玩得开心,回来也好好的,够了。晚星那边你别马上去逗,让她缓一会儿。”
我点了下头,将两只坐垫叠回柜里,又把剩下三摞书往床单中间收了收,免得明早有人踩到。
林晚星拿走的,就是她刚才一直在读的那本。房里当然还能找出别的书,至于她眼下究竟要找哪一本,我不打算拆穿。
反正明天下午两点,她会带着书跟我一起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