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正月初四,济南城破的第三日。
整座济南城仍在烈火与哀嚎之中沉沦,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德王被掳,宗室惨遭屠戮,满城生灵涂炭,噩耗早已随着八百里加急,飞驰送入京师。
崇祯帝震怒之下,连发数道严旨,勒令各路勤王兵马即刻驰援济南,不得有误。
想当初,清军绕道德州,长驱直入直扑济南,朝廷虽调集五路大军勤王,却各自观望,形同虚设。
宣大总督卢象升忠勇敢战,却早已在年前激战中战死沙场,部众溃散;
孙传庭所率秦兵远在河北,畏敌如虎,半步不肯南下;
蓟辽总督洪承畴坐镇山海关,根本未曾入内地救援;
就连山东巡抚颜继祖,也被强令调往德州布防,导致济南防务彻底空虚,最终落得城破人亡的下场。
这几路大军之中,唯有监军太监高起潜,手握数万关宁军与蓟镇精兵,驻扎在山东临清、东昌一带,距济南最近,可救之力最强。
可他却拥兵自重,冷眼旁观,任凭济南陷落,一心只想保存实力。
直到崇祯帝的严旨送到手中时,高起潜那张素来圆滑世故的脸,才终于彻底变了颜色。
他捏着明黄色的圣旨,指节都微微发白,一字一句看下去,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额头上不知不觉已渗出一层冷汗。
圣旨之上,措辞凌厉,语气冰寒,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命他即刻提兵赶赴济南,不惜一切代价,寻回并保护懿安皇后张嫣!
高起潜捧着圣旨,僵立帐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在皇帝身边伺候多年,最是清楚崇祯的脾性,再敢像之前那般拥兵观望、见死不救,等待他的绝不是斥责,而是人头落地、满门抄斩!
“好狠……好急的一道旨啊……”
他低声喃喃,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高起潜身旁一名亲将见他神色不对,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公公,圣旨上……可是出了大事?”
高起潜猛地抬眼,目光阴鸷,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大事?何止是大事!皇上动了真怒,要咱们立刻进军济南,务必找回懿安皇后张嫣!”
那亲将一惊:“懿安皇后?她竟在济南城中?”
“废话!”高起潜厉声低喝,“若不是事关懿安皇后,皇上会如此震怒?之前咱们按兵不动,保存实力,那是避敌锋芒,尚可搪塞。如今皇上亲自下旨,点名要咱们救懿安皇后,再敢拖延半步,你我几颗脑袋都不够砍!”
亲将脸色骤变,连忙躬身:“卑职糊涂!那咱们……即刻发兵?”
高起潜猛地一甩衣袖,尖声下令,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急切:
“传我命令!即刻点齐全部兵马,拔营起寨!关宁军、蓟镇兵全部出动,一刻也不要耽误,直奔济南!告诉全军将士,谁敢怠慢,军法处置!”
“遵命!”
命令一传下,军营之中立刻号角齐鸣,人声鼎沸,甲叶铿锵。
数万大军如同潮水一般,在高起潜的催促之下,拔寨起营,朝着济南城的方向,火速直扑而去。
马蹄轰鸣,烟尘滚滚。
一支数万精锐的大军,终于在济南城破三日之后,姗姗来迟。
济南城内,残火仍在街巷间吞吐,空气中混杂着刺鼻的血腥与焦臭。
清军大营连绵数里,一派劫掠之后的骄狂景象。
随处可见被掳来的汉家女子,她们多是官眷闺秀、宗室贵女,此刻钗横鬓乱、衣裙不整,或被兵士拖拽呵斥,或缩在帐角瑟瑟发抖,低低啜泣不敢作声。哭喊声、粗野的笑骂声、甲叶碰撞声搅在一起,尽显征服者的嚣张与残暴。
大帐之内,多尔衮一身黑色重甲,端坐正中。
他不过二十余岁,面容冷峻,眉眼锋利如刀,一双鹰眸深不见底,周身透着久经战阵的凛冽杀气。帐下诸将,皆是他正白旗的心腹悍将,气息彪悍,气焰嚣张。
一名哨探快步冲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王爷!明军监军太监高起潜,率数万关宁、蓟镇精兵,已过东昌,距济南城仅有半日路程!其部行军极快,旗号鲜明,沿途斥骑密布,摆出一副死战驰援的架势!”
帐内顿时一静。
一名满脸横肉的正白旗猛将当即按刀站起,声如洪钟:
“王爷!高起潜这阉贼也敢逞凶?我正白旗勇士满打满杀,正好把他一口吞了!”
多尔衮抬了抬眼,目光淡淡一扫。
只那一眼,威压便让全场落针可闻。
“半日路程……高起潜这只缩头乌龟,总算舍得从临清露头了。”
身旁一员老成的将领上前一步,沉声道:
“王爷,我军孤军深入,此番入关本为劫掠,并非攻城略地。如今财帛、粮草、女子尽数满载,再与明军数万主力死磕,得不偿失。高起潜既然摆出拼命架势,我军更不宜恋战。”
多尔衮指尖轻叩案几,微微颔首,语气冷静如冰:
“你说得对,大明五路勤王大军,卢象升已死,孙传庭观望,洪承畴远在山海关。这高起潜素来惜命如金,今日敢如此疾行、摆出拼命姿态,不过是迫于皇命,不得不装样子,他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抢回济南、挽回颜面的。”
诸将纷纷点头。
多尔衮猛地站起身,甲叶相撞,发出一声冷冽铿锵。
他身姿如松,气势如山,目光扫过帐下正白旗诸将,声音陡然一沉,威严震彻全营:
“传我命令,全军即刻收拾辎重、财帛、所获女子,一个时辰内,尽数撤退!不必与高起潜接战,立刻北归!”
“王爷!”那悍将急道,“我等兵强马壮,何必避他……”
“糊涂!”
多尔衮一声冷喝,气势陡盛,
“我军掳掠已足,利在速归!高起潜数万大军一到,各路明军再尾随而来,我军后路便有麻烦!”
多尔衮一步踏出,威压逼人:
“济南已是一座废城,这烂摊子,留给高起潜收拾便是。我们要的是全胜而归,不是为一座空城,损耗我大清勇士!”
诸将尽皆俯首,无人再敢多言。
一个时辰后,多尔衮翻身上马,冷眸扫过火光未熄、满目疮痍的济南城头,又淡淡瞥了一眼身后哭啼不绝、瑟瑟发抖的大批俘虏。
他眸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征服者独有的冷漠与傲然。
可多尔衮心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遗憾,却沉甸甸压在心头。
此番攻破济南,掳掠满载、宗室尽擒,本该是全胜之局,唯独一件事让他耿耿于怀——豪格,竟在济南城内,被一支不明火器部队正面击伤!
豪格所部,皆是披重甲、骑烈马的精锐铁骑,冲击力冠绝八旗,寻常明军刀砍矛刺都难伤分毫。可那支神秘火器部队,装备之精良、火器之犀利,竟是八旗将士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杀器。
枪声一响,震天动地,铅弹直破重甲。
不过短短片刻交锋,豪格便被当场击伤,重甲骑兵也折损数人。
等多尔衮调兵围剿时,那支火器部队早已消失无踪。
直到此刻撤军,他依旧只知道两点:
对手是一群乡勇,用的是一种连他也一无所知的诡异火器。
其余一切,皆如迷雾。
能正面硬撼豪格重甲骑兵,还能全身而退……这群乡勇,绝不是寻常人物。
多尔衮压下这缕浓重的憾意与隐忧,勒马扬鞭,声如寒铁:
“撤!”
万千铁骑应声而动,押着辎重、金银与女子,烟尘滚滚,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多尔衮不会知道,那支能正面击溃豪格重甲骑兵、让他深以为憾的神秘火器劲旅,就是他未来,最可怕的对手。
一个时辰之后,高起潜的数万大军终于赶到济南城外。
远远望去,整座城池还在冒着滚滚黑烟,空气中那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气,隔着数里都能呛得人胸口发闷。城墙上残破不堪,到处是坍塌的垛口、干涸的血迹,往日繁华重镇,如今竟如人间炼狱。
高起潜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脸色铁青,眼神死死盯着那座残破的城门,心中已是七上八下。
“全军——攻城!”
高起潜勒马高喝,声嘶力竭,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数万关宁、蓟镇精兵闻令而动,甲叶铿锵,喊杀震天,如潮水般朝着济南城门猛冲而去。
可当高起潜一马当先、踏入城门的刹那,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脸上的狠厉瞬间凝固。
街道上冷冷清清,看不到一个清军铁骑,只剩下满地尸体、烧毁的房屋、散落的器物与斑斑血迹。风一吹,卷起漫天灰烬,萧瑟得令人头皮发麻。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高起潜瞳孔骤缩,翻身下马,一把揪住身边一名亲将的衣领,厉声嘶吼:
“清军呢?多尔衮的人呢?!”
亲将脸色惨白,颤声回道:
“公公……好像……好像已经撤走了!”
“撤走了?”
高起潜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浑身都在发抖。
他一路拼命疾行,摆出死战架势,结果等来的竟是一座空城?!
“废物!一群废物!”
高起潜猛地抬脚踹翻身旁亲兵,尖声咆哮,声音都破了音:
“咱家星夜兼程、拼着性命赶来,不是来收尸的!是来找懿安皇后的!
多尔衮什么时候走的?走了多久?往哪个方向去了?!”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来,声音带着哭腔:
“公公!清军……清军是在咱们进城前一个时辰才撤走的!他们……他们带着大批辎重、金银,还有……还有无数被掳走的女子,全都往北去了!”
“被掳走了?!”
高起潜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死过去。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懿安皇后张嫣,若是被清军掳走,他高起潜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追!给咱家追!”
高起潜状若疯癫,挥着手疯狂嘶吼:
“立刻点齐骑兵,给我往北追!
就算追到天边,也要把懿安皇后抢回来!
抢不回来,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可高起潜心里比谁都清楚。
多尔衮来去如风,此刻早已远去,哪里还追得上?
他拼尽全力、驰援济南,最终只得到了一座满目疮痍的空城,和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结局——懿安皇后张嫣,被清军带走了。
高起潜瘫软在地,望着这座燃烧殆尽、尸骸遍地的济南城,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头顶凉到脚底。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