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意刺骨。今夜幸而没有下雪，可旷野之上的冷风依旧凛冽，吹在人身上如同刀割，冷得钻心刺骨。
曹安一行人早已离开济南城，几支火把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亮着前方荒凉的官道。队伍踏着寒霜，一路向着胶东方向行进。放眼望去，四野白茫茫一片，草木覆霜，死寂无声，更添几分凄冷。
寒气实在逼人，不少乡勇冻得牙关打颤，脚步虚浮。实在受不住了，便两人挤在一起，合披一床被子，缩着脖子艰难前行。几位女眷也这般取暖，各自用棉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曹安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落在张嫣与张莲姐妹身上。
两人竟将自己的被子全都让了出来，一层层裹在小玥儿身上，把孩子包得像个暖融融的小团子。她们轮流抱着玥儿，用身体替她挡住呼啸的寒风，时不时低头掖紧被角，生怕孩子冻着半分。
这时，张忠快步走到曹安身边，眉头微蹙，低声道：
“大人，这么连夜赶路不是长久之计。夜里天黑风大，方向不好辨认，兄弟们又冻得厉害，再走下去，恐怕会有人撑不住。”
曹安微微颔首：“你说得对。”
他望着前方沉沉夜色，沉声道：
“再往前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村落或者破庙，先找个地方休整一夜，等天亮了再出发。咱们已经离开济南城了，只要大家多加小心，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张忠松了口气：“属下这就安排人，在前头探路。”
火把的光芒在寒风中摇曳，映着一行人疲惫却坚定的身影，在茫茫冬夜里缓缓向前行去。
队伍在寒风中又艰难前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负责探路的乡勇突然跌跌撞撞地从黑暗里跑回，脸色紧张，快步奔至曹安面前躬身禀报：
“大人！前方发现一座小镇，可四下里黑漆漆的，半点儿灯火都没有，连个人影都瞧不见！我等不敢贸然进去，特回来禀报大人！”
曹安眼神骤然一凝，济南已成死地，这荒郊小镇死寂如斯，绝不是好兆头。
他当即沉喝一声：
“张忠、二柱！全员戒备，准备战斗！”
口令一传，原本疲惫的队伍瞬间绷紧，一百多名乡勇立刻握紧布朗贝斯燧发枪，警惕地望向四周黑暗。
队伍里，张嫣、张莲、沈婉清、林知夏母女、苏清禾、金燕、小翠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神色紧张地望着前方。
她们裹紧身上的棉被，下意识紧紧靠在一起，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曹安的身影，大气都不敢喘。寒风卷过，她们微微瑟缩，却强忍着恐惧，一言不发，生怕惊扰了队伍，添了麻烦。
队伍又往前推进数百步，一座孤零零的小镇轮廓在夜色中显现。
整座镇子静得可怕，没有半点灯光，没有半声犬吠，连风吹过屋舍都带着阴森死寂，像一座被遗弃已久的死城。
女眷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张莲轻轻搂住怀里的小玥儿，捂住孩子的嘴，不让她发出半点声响。
张嫣脸色略显苍白，只是紧紧攥起的指尖，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沈婉清紧紧拉着女儿林知夏，将她护在身后；苏清禾、金燕、小翠也脸色发白，互相依偎着，满眼惊惧地望着那片漆黑。
“王二柱！”曹安沉声唤道。
“属下在！”
“你带十名精锐兄弟，先进镇子探查，切记小心！”
“是！”
王二柱立刻点了十名精干乡勇，举着火把，持枪弓身，一步一探地朝小镇摸去。
待王二柱一行人走出数十步，曹安低喝：
“所有兄弟都机灵点！与前队保持距离，端好燧发枪，慢慢压进！”
整支队伍呈战斗队形缓缓推进，冰冷的枪口指向黑暗中的巷弄，每一步都沉稳而警惕。
身后的女眷们依旧紧张地望着，目光追随着那几簇摇晃的火把，队伍每前进一步，她们的心就跟着紧一分。
曹安领着众人刚踏入小镇主街，前方的王二柱突然压低声音急喊：
“大人！有情况！您快过来看看！”
曹安脚步一顿，立刻对张忠吩咐：
“张忠，你领着所有人在此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乱动！”
说罢，曹安便要迈步上前。
就在这时，李四带着十五名亲卫快步围上，呈环形将曹安护在最中心，人人持枪戒备，眼神锐利。
李四沉声道：“大人，此地凶险，属下带亲卫队和大人一起去！”
不远处，张莲、张嫣、沈婉清、苏清禾等人见状，心头猛地一紧，满眼担忧地望着曹安的背影，紧张得手心都冒了冷汗。
曹安一行人快步来到王二柱身前，火把往地上一照，所有人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街道两旁、屋门口、墙角下，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男女老幼，全都倒在冰冷的地上，早已没了气息。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倒在血泊里，血迹早已冻成暗紫色的硬块，空气中弥漫着冻僵的血腥气。
看这惨状便知，又是清军下的毒手，整座小镇，被彻底屠戮一空。
王二柱脸色铁青，声音发沉：
“大人……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曹安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惨状，双拳缓缓攥紧，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戾气与悲凉，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队伍沉声下令：
“所有人听令，就地警戒，今夜在此过夜！
张忠，你带人把街口、巷尾全部守住，三人一组，轮流站岗，敢有半点松懈，军法处置！”
“是！”
张忠沉声领命，立刻带着一部分乡勇抢占小镇各处要道，布下防线。
曹安又看向李四：
“李四，你的亲卫队守在女眷住处，务必保证她们安全。”
“属下遵命！”
曹安这才回头看向脸色苍白的女眷们，声音放轻了几分：
“莲姐，带着大家找一间相对干净的屋子暂时歇息，不要乱跑，更不要看外面。”
张莲轻轻点头，连忙和张嫣一起，扶着沈婉清、林知夏，又招呼苏清禾、金燕、小翠，尽量避开遍地尸体，找了一间门窗还算完整的空屋躲了进去。
沈婉清一路紧紧捂着女儿林知夏的眼睛，不敢让她再看这地狱般的景象；几个女子紧紧依偎在一起，吓得浑身微颤，却都懂事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乡勇们沉默地清理出几间屋子，燃起几堆篝火，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曹安站在街口，手持燧发枪，望着漆黑的夜色，心中波澜难平。
济南屠城、小镇灭村，这乱世里，人命比草芥还轻。
他握紧了枪。
在这明末乱世里，他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护住身边的人，杀出一条活路。
夜风呜咽，如同亡魂哭泣。
这一夜，无人安睡。
整座死寂的小镇里，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和哨兵轻轻的脚步声，在黑暗中静静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