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城南太平坊的布行街,乃是胶东半岛最负盛名的布匹集散地。
整条长街由青石板铺就,路面被岁月与车马磨得温润发亮。
街道两侧,布庄商号鳞次栉比,招牌林立,旗幌随风轻扬。绸缎、棉布、夏布、粗绸堆得如山似岭,江南运来的细布洁白细腻,本地织户纺出的土布厚实耐用,各色料子应有尽有,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里是登莱布商的命脉所在,数十家商号共组行会,公推家底最厚、人脉最广的孙茂才为行会首户,牢牢掌控着登州城八成以上的布匹流通。
此时,孙茂才正坐在铺中后院的账房内,拨着算盘核算账目。
前堂伙计便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东家,外头来了位大客户,张口就要订三千套冬装!”
“啪嗒——”
孙茂才手中的算盘珠应声落地,他猛地抬起头,脸色微变,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起身唤来贴身管家,快步往前堂走去。
到了铺面,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身形瘦瘦弱弱,衣着朴素,半点看不出富贵公子的模样。
可孙茂才在商场摸爬滚打二十余年,早已练就一双识人的眼睛,面上半点不敢怠慢,上前拱手一礼,语气谦和:“在下便是此间东家孙茂才,不知公子高姓大名?这三千套冬装,不知要用何等料子缝制?”
少年见眼前这人四十余岁,面容精明,眼神透亮,一看便是久经商海的老掌柜,当即直截了当道:“我叫二狗,这三千套冬装,是给明军做军服的。”
孙茂才一听是军中生意,心中立刻了然,压低声音道:“既是军采,那小人自然明白规矩。不知公子要何等布料,多少价位?小人好给公子算一份妥当的价钱,该有的份例,一分都不会少。”
在孙茂才看来,明军采买历来如此,布料越差越好,回扣越多越妙,这已是登州城内心照不宣的规矩。
二狗一听便知对方会错了意,摇了摇头道:
“我不是来要回扣的。我是刚到登州的海防营千总曹安曹大人麾下,奉大人之命,前来置办正经军袄,要的是保质保量,厚实耐穿。”
孙茂才闻言微微一怔。
他在登州经商多年,城内大小将官他无一不熟,却从未听过什么海防营曹安千总。可生意当前,他也不敢直接回绝,依旧试探着问道:
“公子说笑了,军中采买哪有不要份例的?只是布料不同,棉花分量不同,价钱天差地别,小人总得问清楚才好下料。”
二狗想了想,干脆道:“孙掌柜,口舌说不清楚,你随我回一趟军营,当面与我家大人谈便是。”
孙茂才略一沉吟,当即点头应下。
这般大宗生意,纵是陌生将领,也值得亲自跑一趟。他立刻吩咐下人备车,又唤了布商行会里两位得力骨干一同随行,一行人匆匆登上马车,朝着登州大营赶去。
马车行至军营门口,尚未靠近,便被两名手持燧发枪的士卒厉声拦下。枪尖森冷,站姿笔直,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二狗连忙下车,对着值守士卒解释道:“这位是登州布行街的孙掌柜,我带他来见大人,商议给弟兄们置办胖袄的事。”
孙茂才也跟着下车,自报身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这座军营。
这地方孙茂才太熟悉了,当年孔有德兵变,便驻扎在此,他曾无数次送货进来。
可眼前的营地,早已不是当年松散的模样——高耸的哨塔矗立四方,结实的木栅栏围得严严实实,壕沟深掘,壁垒分明,处处透着一股森严的杀伐之气。不少民夫正在加固栅栏、挖掘壕沟,他们衣衫虽破旧,面色却红润饱满,眼神明亮,绝不是面黄肌瘦的流民可比。
孙茂才心中暗暗讶异。
经过一番仔细盘问,值守士卒才放行马车入营。二狗领着孙茂才一行人,径直朝着校场走去。
远远望去,校场上士卒们正在列队训练,喊杀声整齐划一。他们身上衣装算不上光鲜,甚至有些破旧,可那股挺拔如松的气势、眼神里的悍然杀气,比孙茂才过往见过的任何一支明军都要浓烈,简直是天壤之别。
二狗一眼便看见校场边的曹安,正独自站在那里,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想着什么美事,一副出神傻笑的模样。
“安哥!安哥!安哥!”
连喊三声,曹安才猛地从三万点功勋值的狂喜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二狗。
二狗连忙上前,指着孙茂才介绍道:“安哥,这位就是布行街的孙掌柜,布匹行会的首户。布料棉花好坏差价太大,我拿不定主意,特意把他请回来,让你亲自定夺。”
孙茂才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深深一揖,语气恭敬无比:“草民孙茂才,携登莱布商同行,见过曹将军。”
曹安心情正是大好,刚入账三万点功勋值,满脑子都是扩军练兵,见来人是布商掌柜,当即大手一挥,语气爽快:“孙掌柜是吧,正好,我临时改个数目——三千套不够,再加两千套,一共五千套。不光冬装,秋装、夏装,我全都要。”
孙茂才一听,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明军官兵强征勒索、劫掠商贾乃是家常便饭,登莱布商不知被多少兵将盘剥过。眼前这位曹将军一开口就是五千套,在孙茂才听来,这哪里是采买,分明是借机敲骨吸髓,强抢物资!
孙茂才双腿一软,连忙苦着脸道:“将军恕罪,小人本小利薄,布行存货有限,实在……实在拿不出这么多料子啊!”
曹安一看孙掌柜那惶恐欲哭的表情,立刻便明白对方误会了,不由得淡淡一笑:“孙掌柜不必惊慌,这不是强征,只是一桩正经生意。我先付你一半现银,余款交货即清。”
先付一半现银?
孙茂才猛地一怔,悬在半空的心“咚”地一声落回原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连忙定了定神,赔笑道:“将军说笑了,将军有需,小人便是倾家荡产也该效劳,何谈生意……”
“生意就是生意,一码归一码。”
曹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目光扫过校场上衣衫单薄的士卒,缓缓道:“本千总麾下三千精锐,驻守登州海防,风餐露宿,衣装破旧。我要的是五千套全套军衣,胖袄、胖袴、绑腿、头巾,一应俱全,一样都不能少。”
孙茂才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五千套全套军衣!
这可是登州布行街从未有过的泼天大单!平日里他们接的军采,多是三五百件的小单子,如今一开口便是五千套全套,折算下来,光是棉布便要耗用近五千匹,再加上针线、人工,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富贵!
孙茂才激动得双手都微微发颤,连忙躬身道:“将军放心!别的不敢夸口,登州布行街的存货,小人敢打包票!棉布五千余匹,夏布两千匹,粗绸一千匹,凑齐五千套军衣,绝无问题!”
曹安微微颔首,对这份效率颇为满意。
他麾下弟兄冻得瑟瑟发抖,军衣早一日到位,便早一日安心。
“布料,一律用上等粗棉布,颜色统一藏青,耐磨、保暖、禁造,适合军旅穿用。胖袴要宽松,方便骑射征战,针线必须密实,不许偷工减料,更不许以次充好。”
曹安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
“只要衣服按时做好,我一文不欠,全部现银结算。”
现银结算!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孙茂才耳边轰然炸开。
他经商数十年,见过无数官场采买,十有八九都是白条赊账,层层克扣,拖个三年五载都是常事,最后能拿到五成银子便算烧高香。可眼前这位曹将军,竟然承诺现银结清,不拖不欠!
这等信誉,这等魄力,足以让整个登州布商动容!
孙茂才激动得面色涨红,深深一躬到底,声音都带着颤音:“将军英明!小人经商半生,从未见过将军这般爽快信义之人!有将军这句话,我等便是昼夜赶工,拼尽全行之力,也定要将五千套军衣,保质保量,按时送到军营!”
曹安指了指校场上那些衣衫单薄的士卒:“你也看见了,我麾下弟兄都冻得厉害,多久能做出第一批?”
孙茂才略一思忖,立刻道:“将军放心,小人回去便发动全行裁缝,日夜赶工,做好一批,便送一批入营,绝不耽误弟兄们穿衣!”
曹安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缓缓点头: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