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安带着亲卫,跟着李四来到城楼旁的小屋。
沈婉清和林知夏跟在后面,一身素衣,神色凝重。林知夏一想到马上要见到杀父仇人,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恨意,身子微微发颤,紧紧扶着母亲的胳膊。沈婉清则平静许多,目光落在曹安的背影上,带着惆怅,也带着大仇将报的释然。
小屋外守着两个拿燧发枪的士卒,见曹安过来,立刻躬身行礼,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屋里陈设简陋,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张问仁被绑在柱子上,衣衫凌乱,往日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早没了踪影,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他一看见沈婉清和林知夏,眼睛瞬间瞪圆,吓得拼命往后缩,却被绳子勒得生疼。
“你们……你们居然没死?”
沈婉清冷冷开口:“王怀安见色起意,舍不得下手,才让我们活到今天。”
张问仁一听,当场崩溃大叫:“王怀安误我!王怀安误我啊!”
喊完,他又转头对着曹安色厉内荏地吼道:“曹安!你敢动我?我是朝廷命官,按察司佥事!你以下犯上,是要株连九族的!”
曹安没理他的威胁,缓步走上前。身后亲兵立刻上前,按住张问仁的肩膀,把他死死钉在柱子上。
“朝廷命官?”曹安冷笑,“你把持登莱盐政十几年,贪赃枉法,中饱私囊,还罗织罪名害死忠良,也配叫朝廷命官?”
林知夏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上去,一巴掌狠狠甩在张问仁脸上。
“狗官!我爹爹哪里对不起你?就因为挡了你贪盐利的路,你就给他安上私通外敌的罪名,害死他还不肯放过我们母女!”
这一巴掌下去,张问仁嘴角立刻出血,疼得龇牙咧嘴,再也不敢嚣张,只对着曹安不停求饶:“曹大人饶命!我错了!我把所有银子都给你,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生路?”曹安俯身盯着他,语气冰冷,“你害死知夏父亲的时候,给过他生路吗?你在登州为非作歹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张问仁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曹安直起身,看向沈婉清和林知夏:“知夏,你爹的冤屈,今天就在这儿清算。”
他转头对李四下令:“拉出去,砍了。”
“是!”
李四应声,亲兵上前将张问仁拖到门外,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鲜血溅在青石板上,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张问仁当场毙命,恶贯满盈,终得报应。
林知夏看着这一幕,积压多年的恨意终于散尽,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对着远方深深一拜:“爹爹,女儿给你报仇了!”
沈婉清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安慰她,看向曹安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林知夏起身,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上前紧紧抱住了曹安。曹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转头朝沈婉清微微示意。沈婉清像是想到了什么,脸颊一热,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处理完张问仁,曹安吩咐亲卫护送沈婉清母女回去,自己只带两名亲卫,径直往吴良才家中去。
到了门前,曹安自报家门,老仆慌忙入内通报。不多时,吴良才一身青布便服,从内堂缓步走出,神色冷淡,在他眼里,曹安不过是凭武力夺权的武夫,粗鄙无文,难成大事。
老仆躬身给两人端上茶水,轻手轻脚退到廊下。
“曹将军刚拿下登州城,怎么有空来我这寒舍?”吴良才端起茶盏,吹着浮沫,语气疏离。
曹安开门见山的说道:“你是登州知府,府衙如今空无一人,身为地方父母官,怎能就此撒手不管?”
吴良才淡淡一笑,放下茶盏:“将军手握重兵,生杀予夺,这登州城早已是将军的天下。何况,我已向朝廷递了辞呈,这知府一职,我不做了。”
曹安眉头一沉,语气陡然冷锐下来:
“朝廷腐败,自顾不暇,百姓流离失所,你空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守着这虚名,你除了苟活避祸,还能做什么?”
曹安抬手整了整衣襟,“我曹安虽出身乡勇,也知这天下乱象丛生。你身为地方父母官,清名在外,却偏偏不肯担起责任。所谓的清廉与骨气,若不能护一方百姓,不过是逃避责任的苟活。”
吴良才脸色一沉,拍案而起:“将军此言,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曹安冷笑一声,目光如炬,“张问仁贪赃枉法,残害忠良,朝廷管过吗?山东百姓活不下去,朝廷救过吗?我曹安不图虚名,能保境安民,能整顿盐利,能固海防。我给你实权,让你施展抱负,救一方百姓。”
吴良才梗着脖子,掷地有声:“我乃大明臣子,绝不与反贼为伍!”
曹安步步紧逼,字字戳心:“你读圣贤书,为的是治国平天下。如今能让你实现抱负的,不是远在京城的一纸圣旨,是我手里能站稳脚跟的实力。你跟我联手,登州民政、盐政、吏治,全交给你,无人敢掣肘。你执意不肯,登州换个知府不难,可你这辈子,再无机会青史留名,只能看着登州沉沦,百姓受苦。”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吴良才脸色数变,傲气、犹豫、不甘,在心头反复翻腾,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襟,对着曹安深深一揖:“将军一言点醒梦中人。下官吴良才,愿听将军号令,整顿登州,安民守土,不负初心,不负百姓。”
曹安起身扶起他,脸上露出淡笑:“有吴知府相助,登州可安。”
吴良才当即转身,从内室捧出厚厚几册文书,放在案上,神色一正,开始细说登州根本:“将军既信我,下官便把登州的家底,一一说与将军听。登州不靠田亩,全靠五样吃饭——海盐、海运、军港、渔业、金矿。”
吴良才伸手指着舆图,一桩一桩道来:“第一是海盐。登州沿海滩涂广,盐场密布,煎盐晒盐,是登州第一大进项,盐利足养全城、充军饷。只是这些年被张问仁把持,盐税大半入了私囊。”
“第二是海运。登州港南接江淮,北通辽东,商船往来不绝,粮、布、货、药,全靠海路周转,是活商路、聚钱粮的命脉。”
“第三是军港。蓬莱水城是北方第一军港,战船停泊、水师操练、辽东军需转运,全在此处。港稳,则海防稳;海防稳,则登州安。”
“第四是渔业。沿海渔民千百户,渔获供全城,还能腌制成干,远销内地,是百姓糊口的根本,也是市集流通的常项。”
“第五是金矿。招远一带金矿早有开采,虽时开时停,却是实打实的硬通货,一旦理顺,可补军饷、充府库。”
吴良才指尖敲着台账,语气恳切:“这五样,就是登州的全部底气。只要将军整盐场、通海运、强军港、安渔民、开金矿,登州便能自给自足,进可图霸业,退可守一方。”
曹安俯身看着台账,越听眼神越亮,当即拍板:“好。就按你说的办。盐政、民政、矿务、渔业,全交由你统筹。我出兵力护持,谁敢阻挠,格杀勿论。你我同心,把登州做成铁打的基业。”
吴良才眼中一亮,躬身道:“下官遵命!今夜便整理细则,明日一早推行。有将军撑腰,登州必定焕然一新!”
两人围在案前,对着户籍与盐册细细商议,从清查人口到安抚流民,从整顿盐场到筹措军饷,句句务实,步步稳妥。窗外日影西斜,屋内灯火渐起,登州的安民大局,就此定下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