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海卫,周府内院。
暖阁之中熏香袅袅,锦缎软榻铺得松软舒适,花甲之年的威海卫指挥使周凌云,正斜倚在榻上,浑身透着慵懒的奢靡之气。
这位承袭了三代世袭爵位的指挥使,在胶东沿海横行霸道数十年,早已成了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府中姬妾成群,金银堆积如山,偌大的家业,全靠他暗中做的私盐买卖撑着,赚的是滔天暴利。
他的长子长驻辽东,借着边地之便大肆贩卖私盐,为了银子早已丧尽天良,暗中跟建州清军勾勾搭搭,通敌叛国;次子盘踞蓟镇,依仗军中关系垄断食盐贩运,黑白两道通吃,赚得盆满钵满;唯有小儿子周承,留在身边帮他打理威海卫的盐务,看守这份家业。
前段时间,一则消息如同惊雷,炸得周府上下人心惶惶——登莱道按察司佥事张问仁,被占了登州城的曹安斩了!
周凌云跟张问仁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的私盐买卖,全靠张问仁在官场暗中庇护,两人往来的黑账数不胜数。
如今张问仁身死,登州落入曹安之手,周凌云瞬间慌了神,他私卖官盐若是被人揪出来,等待周家的,必定是满门抄斩的灭门大祸!
这只老奸巨猾的狐狸,心思转得比谁都快。
当即对外宣称,自己年迈体衰,旧疾复发,重病卧床不起,闭门谢客,威海卫一应军务政务,全都搁置不管。
暗中派人赶往辽东、蓟镇,勒令两个儿子立刻收敛行迹,暂停所有私盐交易,千万不可露头。
还命人烧毁所有与张问仁往来的账册,封存全部盐货,半点把柄都不留下。
他躲在府中不过是装病静观其变,想等时局稳定,再谋后路,一心只想保住周家的富贵,半分都不想引火烧身。
此刻的暖阁里,四五个身段妖娆、容貌娇美的小妾,围在周凌云身边百般伺候。捏肩的小妾肌肤莹白,软若无骨,一身薄纱裙勾勒出曼妙曲线;捶腿的小妾身姿窈窕,媚眼如丝,小手轻捶着他的双腿;一旁还有美人捧着鲜果、斟着美酒,个个娇俏动人,凹凸有致。
周凌云一脸惬意,一只手放肆地在身旁小妾胸脯上揉捏轻薄,另一只手勾起斟酒美人的下巴,满嘴浪语调笑,指尖在美人腰间、臀部肆意摸索,惹得众姬妾娇嗔连连,左拥右抱的快活日子,比京城的王侯勋贵还要舒坦。
就在这时——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三声沉闷的炮响,如同惊雷般滚过威海卫全城。
周凌云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大手猛地推开怀中的小妾,原本浑浊的老眼骤然迸出凌厉精光,周身慵懒之气荡然无存。
一名心腹家丁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跪地急报:
“大人!不好了!城头鸣炮示警,城西方向有大股敌军来袭,已经逼近卫城了!”
“多少人?”
周凌云声音沉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炮响三声,看阵势,至少有数千之众!”
家丁话音刚落,周凌云眼神骤变,周身瞬间散发出阴冷的戾气,厉声下令:
“慌什么!传令下去,四门紧闭,城头严加防守,敢扰乱秩序者,立斩不赦!立刻去探明敌军旗号、主将姓名,速速回报!”
军令传出,威海卫瞬间乱成一锅粥。
卫城四角的敌台紧跟着鸣炮回应,城头红旗乱挥,急促的锣声如同暴雨般敲响,沿街梆子声此起彼伏,守军的呼喝声刺耳嘈杂。
“敌袭!城西有大队敌寇扑城!”
“各家各户紧闭门户,男丁上城助守!”
主街上的商户慌忙收摊上板,挑担的小贩丢了货担四散奔逃,妇孺扶老携幼往深巷里躲,人声鼎沸,脚步纷乱,尘土飞扬,整座卫城人心惶惶。
那些卫所的兵丁,一个个衣甲破旧,兵器锈迹斑斑,大多面黄肌瘦,被上官拿着鞭子驱赶,才慢吞吞地往城头挪,一路走一路抱怨,粮饷被克扣了大半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哪还有半分守城的心思。
周凌云披甲带刀,带着几名亲随家丁快步登上城头,一道慌张的身影立刻冲了过来,正是他的小儿子周承。
周承穿着一身崭新精致的软甲,脸色发白,声音发颤:
“爹,您可算来了!城外的人把整座城都围了,还在高坡上架了大炮,势头太猛了!”
周凌云顺着儿子指的方向,往城下瞥了一眼。
只见城外黑压压的人马列着整齐的阵型,将威海卫城围得如同铁桶一般。可他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与狂妄。
抬手拍了拍周承的肩膀,语气倨傲无比:
“慌什么?没出息的东西!老子在这威海卫经营数十年,城墙固若金汤,就凭这点人,也想破我的城?”
“爹,您知道敌军是谁吗?”
周承咽了口唾沫,指着远处的旗帜,
“孩儿远远瞧见,敌军阵中竖着一面曹字大旗!”
“曹字?”
周凌云眉头一皱,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狠戾之色,
“是登州的曹安?”
愣了片刻,随即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好一个曹安!占了登州城还不够,竟敢跑到我威海卫来撒野!真当我周凌云是软柿子,好捏不成?”
说着,周凌云猛地转身,伸手指着城头两侧的炮位,对着周承大叫道:
“睁眼给我瞧清楚!咱这威海卫城头,十五门佛朗机炮一字排开,那是镇城之宝,一炮下去,管叫他曹安的人马粉身碎骨!”
他又指向身后列队的家丁队伍。这些家丁个个身强体壮,是周凌云花大价钱养的私兵,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装备精良,远比卫所兵精锐。
“咱手里还有五百精锐家丁,两百杆鸟铳,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他扫了一眼身旁乱糟糟、面黄肌瘦的卫所兵,眉头微蹙,却依旧底气十足:
“就算这些卫所兵不堪大用,也有近两千人,凭着城墙死守,就算堆,也能堆死来犯之敌!”
望着城下愈发森严的敌军阵型,周凌云昂首挺胸,负手立于城头,眼神倨傲地盯着城外,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对着周承沉声喝道:
“传令下去!佛朗机炮就位,鸟铳手装填弹药,家丁队列阵守垛!敢靠近城墙百步之内者,格杀勿论!”
“今日,老子就要让曹安知道,威海卫的城墙不是那么好碰的!定要让他的人马碰个头破血流,有来无回!”
“是!爹!”
周承听得这番话,心中的慌乱散了大半,立刻高声传令。
城头的家丁、鸟铳手纷纷就位,炮手们快步跑到佛朗机炮旁,调整炮口,对准城外的敌军,一时间,城头战云密布。
周凌云看着自己布下的防线,满心都是胜券在握,压根没把曹安的军队放在眼里。他丝毫没有察觉,一股致命的危机,已经朝着城头,朝着他周家满门,狠狠笼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