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孤零零立在卫城西北角,周家以西百余步的西街尽头。周遭连片房屋早已荒废,断壁残垣间荒草丛生,是威海卫城最偏僻、最阴森,也最无人愿踏足的死角。
寻常时候,这里一入夜便彻底隔绝灯火,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阴风阵阵,透着渗人的寒意。
可今夜,气氛全然不同。本该阴森冷清、无人敢近的城隍庙前,此刻灯火通明,一千镇石营兵士将整座庙宇围得水泄不通,熊熊火把映亮了半边夜空。
曹安立在庙前,冷眼看着眼前这座破庙。
庙门腐朽不堪,当年鲜亮的朱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茬;门楣上的匾额被风雨侵蚀得残破不全,字迹模糊难辨,只剩些许轮廓。
院里几株古柏枝桠扭曲狰狞,如同恶鬼利爪,直直抓向漆黑的夜空,地上枯叶积了厚厚一层,给人的感觉就是久无香火、被世人遗忘的荒庙。
若不是方若凝点明这老庙祝有问题,曹安就算把威海卫城翻个底朝天,也绝不会把这座破败小庙,和周凌云联系到一起。
“曹帅!”
石头满脸疑惑的说道:“末将白日刚带弟兄们仔细搜过这破庙,里头就一个看庙的老头,咱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是我们大意了,被这破庙的表象蒙骗,中了那老贼的障眼法!今夜必须再搜,就算掘地三尺、拆了这座庙,也要把周凌云揪出来!”
说罢,曹安猛地抬手一挥,
“外围兵士严守各处出入口,敢放跑一人,军法处置!其余人随我入庙,一寸一寸查,不放过任何角落!”
曹安看向石头,
“你带人先把庙里的老庙祝抓起来!”
石头瞬间回过神,白日里那老头看着病恹恹、木讷讷的,合着是把自己耍了!一股怒火直冲心头,他攥紧腰间安勋刀,沉声应道:
“曹帅放心,末将这就把他拿下,定让他说实话!”
石头领着一队兵士,大步冲到庙门前,抬脚狠狠踹向腐朽的庙门——
“砰!”
一声巨响,两扇朽烂的庙门直接被踹倒在地,声响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门上尘土簌簌掉落,弥漫起一阵呛人的霉味,混着寒风,钻进众人鼻腔里。
持火把的兵士率先冲入庙内,跳动的橘色火光瞬间撕破昏暗,将庙堂照得忽明忽暗,其余兵士紧随其后,燧发枪枪口始终朝前,神情紧绷,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入庙,众人立刻分散搜查。有人用枪刺拨开满地枯叶与破旧蒲团,找寻踪迹;有人弯腰俯身,用枪柄反复敲击地砖,细听有无空洞回音;有人身手矫健攀上房梁,排查每一处缝隙死角;就连后院枯井、角落柴草垛,都被彻底翻乱,城隍庙里瞬间狼藉一片。
庙内的偏房里,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将屋内映得明暗交错。
须发皆白、满脸皱纹的老庙祝,端坐在破旧木凳上,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袍,身形佝偻,看着孱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兵士们踹开庙门的刹那,他浑浊的老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锐利金光。他耳力远超常人,外面兵士的奔走、低语,一字不落传入耳中。
心底咯噔一响,老庙祝暗道不妙:糟了,凌云怕是暴露了!
一丝慌乱转瞬即逝,他迅速敛去所有异样,重新换上怯懦木讷的神情,枯瘦的手轻搭膝头。
“砰!”
房门被狠狠踹开,木屑飞溅。
石头气势汹汹闯进来,厉声喝道:“老东西,跟我去见曹帅!”
老庙祝故作惊慌,颤巍巍站起身,装出无辜害怕的模样,声音沙哑发抖:“将军,这是何意?老身只是个守庙的穷苦人,从没做过违法乱纪的事,你们怎能擅闯庙宇抓人……”
“还敢狡辩!”
石头见他装模作样,怒火更盛,想到白日被蒙骗,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脚将老庙祝狠狠踹倒在地。
“呃!”
老庙祝闷哼一声,摔倒在冰冷地面,疼得龇牙咧嘴。
他刚想开口求饶,两个兵士已然上前,拿出粗麻绳,麻利地将他五花大绑,绳结勒得极紧,半点挣扎余地都没有。
“带走!”
石头冷声道。
兵士押着被绑得严实的老庙祝,快步走出偏房,带到曹安面前。
曹安冷眼盯着眼前的老头。
他蜷缩着身子,满脸褶皱,头发花白凌乱,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年迈老人,可曹安却从他眼底深处,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镇定,绝非寻常乡野老人该有的神色。
曹安没有半句废话,冷声逼问:
“周凌云在哪?别装糊涂,他就藏在这庙里,你瞒不住,如实交代,还能少受点苦头!”
老庙祝被按跪在地上,挤出满脸惧色,声音带着哭腔:
“将军,这是城隍庙,是供奉神灵的地方!您的手下在庙里乱翻乱砸,惊扰神明,是大不敬啊!老身守庙三十余年,一心向善,从没做过坏事,将军莫要冤枉好人!”
就在这时,负责搜查的兵士快步跑回,满脸挫败焦急,声音发颤:
“启禀曹帅!庙内前殿、后殿、偏房、后院,所有角落全搜遍了,神像背后、地砖底下、枯井深处都查过,没有周凌云的踪迹,什么都没找到!”
石头心头一沉,低声道:
“曹帅,咱们是不是被人误导了?这老头看着就是个普通庙祝,怕是抓错人了!”
曹安脸色瞬间沉到极致,两次搜捕,皆一无所获!可方若凝的话绝不会有假,这老庙祝绝对有问题。
周凌云那老贼狡猾至极,一定藏在这庙里,只是躲在了他们想不到的隐秘之处!
曹安猛地转头,直直看向被押在一旁的老庙祝,眸底杀意翻涌,厉声喝问:
“老东西,最后问你一遍,周凌云藏在哪?如实说来便罢,否则,休怪本帅直接拆了这破庙!”
火光落在老庙祝脸上,忽明忽暗,他依旧装出害怕的模样,身体微微颤抖,半分破绽不露,
“将军息怒,这城隍庙荒凉至极,夜里连野狗都不来,将军若是不信,尽管拆庙,老身守庙一生,问心无愧,绝无半句怨言!”
他话说得坦荡,语气看似怯懦,实则稳如泰山,任凭曹安如何施压,都不露半点马脚。
曹安死死盯着他,拳头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周凌云一定在这!
曹安扫视着被翻得狼藉的庙宇,周身杀意戾气暴涨,声音震得庙宇微微颤动:
“继续查!挖地三尺也要查!查地砖缝隙,查神像基座,查房梁、查墙壁!今夜就算把城隍庙夷为平地,也必须把周凌云找出来!”
老庙祝在听到曹安说查神像基座时,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快得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