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州城头,那些刚投效登州军的新兵,起初扣动扳机时双手发颤,可经过一轮轮装填、瞄准、开火,渐渐褪去了初上战场的惶恐。
没人在意子弹是否精准、有无命中目标,耳畔是连绵不绝的枪响,眼前是枪口喷涌的硝烟,刺鼻的火药味狠狠钻入鼻腔,彻底麻木了心底的恐惧。
他们只剩机械的重复动作,一遍遍装填、击发,将密集弹雨疯狂倾泻而下。那弹雨犹如死神挥落的镰刀,所过之处,城下秦军士卒成片倒地,凄厉的惨叫声与震耳的开花弹爆炸声交织在一起,直教人头皮发麻。
攻城的秦军早已是强弩之末,士卒们饥肠辘辘,双腿酸软无力,却还要顶着登州军铺天盖地的炮火与密不透风的弹雨拼死冲锋。这支秦军虽是大明少有的精锐,将士意志也算坚韧,可饥饿啃噬着脏腑,炮火枪弹撕碎了勇气,血肉之躯终究扛不住这般毁灭性的打击。
前排士兵刚冲几步,便被弹丸击穿胸膛,直挺挺栽倒;有人被炮火炸起的碎石砸中,踉跄着倒在血泊里,再没起身。后面的人别无选择,只能踩着同伴温热的尸体、趟过没过脚踝的鲜血继续推进,可每前进一步,便有更多人倒下。秦军士气如同戳破的皮囊,肉眼可见地飞速崩塌,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很快散乱不堪。
军阵后方,孙传庭双目圆睁,目眦欲裂,眼角几乎要渗出血来,他死死盯着尸横遍野的战场,看着麾下士卒如同割草般纷纷倒地,一颗心彻底沉入冰窖,周身都透着刺骨寒意。
他征战半生,剿流寇、平战乱,纵横沙场从未陷入如此绝境,此刻终于幡然醒悟——自己面对的,从来不是大明境内的传统军队,而是一支握着远超当世认知的火器、拥有鬼神难挡战力的虎狼之师。
从率军围困莱州城的那一刻起,这仗就没有半分胜算。
就在这时,张忠率领登州军赶至莱州城外,瞬间对秦军形成合围。张忠没有贸然下令冲锋,只是沉着指挥士卒摆开阵形。
“开花弹装填!齐射!”
一声令下,二十门野战炮齐齐调转炮口,对准秦军侧翼。刹那间,炮声轰鸣震天,开花弹带着尖啸落入秦军阵中,炸开漫天血雾与残肢。本就濒临崩溃的秦军,遭此致命一击,彻底丧失抵抗意志,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哭喊声响彻战场。
莱州城头,曹安看着疾驰而来的张忠所部,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心中已然明了:城下这支大明精锐,已经陷入插翅难飞的绝境。
秦军阵中,骚乱愈演愈烈。深入骨髓的饥饿、直面死亡的恐惧、兵败如山倒的绝望,三座大山彻底压垮了这支昔日所向披靡的精锐。士卒们再也不听将令,四散奔逃,互相踩踏,严明军纪荡然无存。
孙传庭望着满地残肢、血流成河的战场,看着麾下士卒仓皇溃败的模样,紧握着腰间佩剑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一生戎马,披坚执锐,剿灭无数流寇,镇守一方疆土,威名震天下,何曾受过这般无力挫败?
孙传庭缓缓抬头,目光赤红如血,死死盯着莱州城头那道模糊身影,眼底再无往日的杀伐决断,只剩无尽的疲惫、悲凉与深入骨髓的无奈。
“我……输了。”
孙传庭声音沙哑干涩,如同被砂纸磨过,字字透着苍凉。
他偏头看向身旁面色惨白的副将,眼底满是愧疚与绝望:“大势已去,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各自逃命吧。”
他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滑落,声音哽咽:“是我孙传庭无能,对不起秦地父老,对不起麾下万千将士!”
副将看着孙传庭面如死灰、万念俱灰的模样,心中一紧。他追随孙传庭多年,深知主帅秉性,此番兵败,孙传庭极有可能以死明志,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对着身旁两名亲兵厉声喝道:“快!护住孙督师,即刻撤离!”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失魂落魄的孙传庭,朝着战场后方奔去,消失在漫天硝烟与血泊之中。
硝烟裹挟着血腥味弥漫旷野,枪炮声渐渐停歇,只剩下秦军伤员的呻吟,与登州军清理战场的窸窣声响,在死寂的风里格外清晰。
莱州城外,秦军尸体层层堆叠,不少人手中还攥着断裂的兵器,面容枯槁,分明是饿着肚子,拼尽最后一口气战死在此。
曹安见此场景,心中也难免动容。李四这时押着一名秦军伤兵上前,低声禀报:“曹帅,俘虏交代,此战主帅是孙传庭。”
“孙传庭?”
曹安猛地一震,原本平静的眼眸骤然紧缩,前世记忆瞬间翻涌而出:明末乱世,江山风雨飘摇,孙传庭是崇祯朝最后一根挽天支柱,剿高迎祥、打得李自成仅剩十八骑,治军严整、用兵狠辣,史书更有“传庭死,而明亡矣”的定论,后世之人,无不叹惋这位生不逢时、空有将才却无天时的悲剧英雄。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对战的竟是孙传庭!
曹安快步走到腿部负伤、面色惨白的俘虏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你再说一遍,敌军主将真是孙传庭?”
俘虏咬牙忍痛,连连点头:“是……是孙督师,只是军中断粮,弟兄们早就没力气打仗了……”
曹安陷入沉默,他深知孙传庭并非无能,只是败给了明末积重难返的弊政,败给了无粮无饷的绝境。
如今登州军火器犀利,猛将不缺,唯独缺孙传庭这般懂兵法、知大局、能统御数万大军的人物。
杀了孙传庭,不过是断大明一臂;可若能生擒劝降,登州军便能得一位定天下的帅才!
念及于此,曹安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鹰,对着李四厉声下令:“传我命令,命张忠立刻率部全速追击孙传庭,务必生擒,绝不能让他逃走!”
顿了顿,曹安声音陡然加重,穿透硝烟传遍整个战场:“停止打扫战场,全军追击残敌!生擒孙传庭者,赏黄金百两、连升三级!”
周遭将士闻言皆是一怔,没想到曹帅会对敌军败将如此看重,却无人敢质疑,齐齐高声应道:“遵令!”
张忠接到军令,当即翻身上马,厉声喝道:“儿郎们,随我追击!”
登州军尽数出动,朝着孙传庭逃亡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