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整整半个月就这么熬过去了。
这半个月没有一天好过。
天天天不亮就被铁链扯着起身,黑灯瞎火钻进潮湿的山洞挖矿,一直干到彻底天黑。每天就三个凉硬的窝窝头,一口破咸菜,水随便喝两口山凉水。干的是最重最累的苦力活,吃的东西连半分体力都补不回来。
时间久了,谁都扛不住。
矿上这帮人,个个都是普通人,没修为、没底子,纯靠肉身硬撑。
一开始大家还能咬着牙抡镐,动作还算利索。可越往后,所有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垮。脸越来越白,眼窝越来越凹,走路脚步发飘,挖一会儿就扶着石壁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整个人虚得快要散架。
饿。
是刻在骨头里的饿。
饿到极致,就有人忍不住动了逃跑的心思。
每隔几天,就有一两个实在撑不住的人,趁着夜里守卫换班、山洞昏暗看不清,偷偷甩开队伍,拼了命往大山深处、往没人的黑路里跑。
没人想等死,谁都想活。
可从来没有一个跑成功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逃跑的人一定会被魔宗守卫拖回来。
拖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硬透了,浑身冰冷,直挺挺的,就是一具死尸。
这还不算最吓人的。
最让人浑身冒冷汗、半夜做噩梦的,是守卫的做法。
他们根本不避讳活人,当着所有苦役的面,直接处理这些尸体。
几个黑衣守卫往尸体旁边一站,面无表情,眼皮都不抬一下,抬手随便结个怪印。
地上的尸体就开始发抖、发硬、抽搐。皮肉一点点干瘪、发黑,有的骨头咔咔爆响,皮肉剥落,最后剩下一具惨白的骷髅,空洞的眼窝对着人群;有的浑身僵死,关节发硬,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变成呆呆愣愣、只听命令的僵尸。
这些刚炼出来的骷髅、僵尸,当场就留在矿场巡逻、干活。
昨天还跟大家一起排队领窝窝头、一起喘气、一起叹气的活人,隔天就变成没脑子、没生气的怪物,在旁边晃来晃去站岗。
全场几百号苦役,没人敢吭声。
所有人全都低着头,肩膀紧绷,手指死死攥着,有的人腿一直在抖,牙齿咬得咯吱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心里怕,怕得要死,可没人敢表现出来。
林小阳站在人群最里头,身子站得笔直,头微微低着,看着自己脚下的石头。
外人看着他,老老实实、安安静静,跟别人一样怂、一样怕。
可没人看得见他眼底的神色。
他不抖、不慌、不哆嗦,脸上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只是他的眼神沉得吓人,眼珠子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地面,瞳孔一点点收缩,心里凉得彻底。
因为他见过比炼尸更恐怖的场面。
他亲眼见过有人逃跑没跑掉,被活活抓回来的样子。
那天几个人没杀死,被四个黑衣守卫死死按在地上。
两个人摁肩膀,两个人摁腿,膝盖狠狠顶在后背,把人死死钉在石头上,一点动弹不了。
那个人吓得脸都白了,眼泪鼻涕满脸都是,脑袋拼命乱晃,嗓子喊得嘶哑干裂,一个劲磕头求饶。
“我不跑了!我再也不跑了!饶我一命!”
他双手扒着地面,指甲抠进石头缝里,抠得指尖流血,拼命挣扎,身子扭得扭曲,求生的本能被逼到了极致。
可守卫半点反应都没有,脸上冷冰冰的,跟听牲口叫唤一样,无动于衷。
紧接着,守卫主管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面小黑旗,旗子布料发黑,上面爬满暗红的破纹路,看着旧得吓人,一拿出来,周围的风都变冷了,阴森森的死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没人看清他怎么动手。
只听见“嗡”的一声轻响。
跪在地上的那个人,身体猛地一挺,脑袋狠狠往后仰,双眼瞬间翻白,嘴巴张得老大。
他整个人剧烈抽搐,浑身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头顶、从他身体里被硬生生往外扯。
一道淡淡的、透明的人影虚影,从他头顶飘了出来,拼命扭动、挣扎、扭曲,像是疼到了极致,又像是万般不甘。
可没用。
那面黑旗就跟一张大嘴一样,死死吸着那道魂魄,一点一点往里拽。
魂魄越缩越小,最后一丝不剩,全部钻进黑旗里面。
外头的人瞬间彻底瘫软,脑袋一歪,彻底没气了。
眼神空洞,身子发软,就是一具空壳,里面的魂,没了。
黑旗吸完魂,上面的暗红纹路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看着更邪、更阴。
做完这一切,守卫主管拿着旗子,慢悠悠扫过全场。
他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带着让人骨子里发寒的狠劲,每一个字都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都看清楚。”
“这就是逃跑的下场。”
“跑,死。魂收进旗里,永世不得超生。肉身炼傀儡,生生世世困在这里。”
全场死寂。
几百号人,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没人敢抬头,没人敢乱动。
从那天起,所有人心里的最后一点念想、最后一点逃跑的胆子,彻底被吓没了。
半个月下来,林小阳默默看着身边所有人的变化。
曾经有力气的壮汉,现在挖两下就弯腰喘气,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原本能扛背篓走远路的人,现在走几步就晃悠,脚步虚浮;
每天都有人头晕、眼花、栽倒在石堆里,半天爬不起来。
林小阳年纪最小,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人体的极限。
他心里算得明明白白。
这种活,重体力、全天候透支、缺吃少喝、没有休息、不见阳光、寒气侵体。
普通人这么熬,绝对撑不过三个月。
撑到最后,只有一个结局:活活耗干体力,油尽灯枯,要么累死、要么饿晕、要么垮掉病死。
而且他看得很清楚。
矿场根本不缺人。
每过半个月,就会新抓一批凡人苦力补进来。
旧的一批熬死、熬废,直接扔掉、炼尸;新的一批顶上。
就跟换耗材一样,用完就丢,半点不值钱。
林小阳站在队伍里,依旧低着头,眼皮耷拉着,看着很乖、很懦弱。
没人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在一点点收紧。
掌心磨破的伤口结了痂,又被镐柄磨裂,次次疼得钻心,可他从来不出声、不皱眉、不喊累。
疼,他忍着。
饿,他忍着。
怕,他藏着。
可他心里越来越透亮,越来越冷静。
别人是麻木熬日子,混一天算一天,等着命运随便拿捏。
他是硬生生熬命,眼睁睁看着死亡一天天靠近自己。
他很清楚。
自己年纪最小,体质最弱,别人能撑三个月,他可能撑不到。
再老老实实听话、乖乖挖矿、坐以待毙,
不用多久,
死的就是他林小阳。
要么累死,
要么饿死,
要么逃跑被抓抽魂炼尸,
最后变成一具没脑子的僵尸、一堆冷冰冰的骨头。
他依旧面无表情,眼神平静,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可眼底深处,一点点压出了急色,压出了决绝。
不能再傻熬了。
必须想办法。
不想办法,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