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报名的日子很快就到。
天刚蒙蒙亮，贡院大门外面已经站满了人，各地赶来的读书人排起长长的队伍，一个个手里攥着路引、户籍文书，挨个儿上前核验登记。
林小阳站在队伍里头，两名家丁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半步，小白狗安安静静蹲在他脚边，尾巴偶尔轻轻扫一下地面，不乱跑也不叫唤。
往前挪队伍的过程当中，报名文书查验一路都很顺当，没出半点岔子。就在排队等候的时候，旁边挤过来两个人，一下子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头一个人身材极胖，一身锦缎袍子绷得紧紧的，腰腹鼓鼓往外凸，脖颈处堆着一圈圈肥肉。他喘气的时候肩膀一上一下不停起伏，额头上已经冒出来一层细汗。这人就是振国公的儿子，萧景瀚。
振国公一辈子守边关，上阵拿刀冲锋，身上大大小小全是战场上落下的伤疤。可到了萧景瀚这里，半点上阵打仗的心思都没有。他一门心思要考科举拿到功名，只有有了功名，他才好上门求取自己的表妹。
萧景瀚怀里抱着一摞书，胳膊都被书本压得往下坠。他走到登记台子旁边，也不急着把文书递过去，双手死死抱住书卷，脑袋低下去，嘴唇直接贴在书的封面上，一下一下实实在在亲上去。
亲完一本，双手把这本放到身侧，又捞起另外一卷，又把嘴凑上去亲吻封皮。
旁边站着的小吏看着他这个举动，眼皮抬了抬，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往后退了半步。
萧景瀚一边亲，嘴巴里面小声嘟囔，神情一本正经，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都吻过了。书里面的本事，就归我了。”
他一遍一遍重复这句话，脸上神情十分当真，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样子。
周围排队的士子看见这一幕，身子纷纷往旁边挪，有人皱起眉头，脑袋偏过来，斜着眼打量萧景瀚。几个人凑到一块，脑袋互相凑近，压着嗓子小声说话。
“这是振国公家的公子？怎么是这副模样。”
“好好的读书人，哪有对着书本亲来亲去的。”
“仗着家世跑来凑热闹，科考哪里是这么个玩法。”
众人脸上全是嫌弃，没人愿意靠近萧景瀚那一块地方，可人家国公府的身份摆在那里，谁也不敢高声呵斥，只敢私下低声议论。
萧景瀚听见旁边人的窃窃私语，脑袋抬起来，眼皮狠狠扫了一圈周围的人，腮帮子鼓了鼓。他没有回嘴，扭过头，继续低头对着手里的书本亲吻，装作听不见旁人的闲话。
还没等这股动静平息，又有一行人从外侧大步挤了过来。
来的正是吏部尚书的嫡子，顾晏祯。
顾晏祯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往上扬，走路步子迈得很大，身后跟着两个随身仆从。他眼珠左右扫视，扫过排队的一众士子的时候，眼神轻飘飘的，根本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今科会试的主考官，就是他的岳父。他心里打定主意，只要拿下状元，就能顺理成章把婚事办下来。
他停下脚步，站在队伍侧边，根本不在意会不会打扰旁人，嗓子也没有压低，周边一大片排队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晏祯抬手指了一圈在场的士子，嘴角向上撇着。
“诸位，我跟你们把话说明白。今年的状元，必定是我顾晏祯。你们各位，不必白费功夫争抢这个名头。”
话音落下，排队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不少士子脸色瞬间沉下来，有人双手攥紧了手里的文书，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一个中年书生往前踏出小半步，嘴唇抿得死死的，盯着顾晏祯，想要开口，转念想到吏部尚书的权势，又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重重呼出一口粗气，把头扭向一边。
还有几个年轻书生互相对视一眼，脸上满是不忿，互相悄悄摇头，小声叹气。
顾晏祯把众人的神色全部看在眼里，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胸膛挺得更高，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侧过头跟身后的仆从说话。
“这些人，再怎么苦读，也是徒劳。”
仆从连忙低头点头，不敢搭腔多话。
一边是对着书本不停亲吻的萧景瀚，一边是当众放话必拿状元的顾晏祯，在场几乎所有人，心里都瞧不上这两个人。
林小阳就站在队列当中，两只手稳稳攥着自己的路引和会试凭证，安安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脸上没有讥笑，也没有露出吃惊的神色，面部平平淡淡，就这么看着。
脚边的小白狗抬脑袋分别望了萧景瀚、顾晏祯一眼，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脑袋又往下一垂，趴在地上，闭上眼睛，懒得再看。
站在林小阳身后的一个家丁，身子微微往前倾，嘴巴凑过来，打算低声吐槽两句。
林小阳脑袋微微侧过去，眼睛淡淡的看了家丁一眼，眼皮微微往下压。家丁看见主子这个神态，立刻把到嘴边的话收住，往后退回去，老老实实站好，不再出声。
队伍缓缓往前挪动，轮到林小阳上前登记。
贡院的办事小吏接过他手里全部文书，一份一份拿起来翻看核对，手指来回翻动纸张，反复查验路引、举人凭照，确认没有半点问题之后，提笔登记在册，把一块会试号牌递到林小阳手上。
“手续办妥，会试之日，凭此号牌入场。”
林小阳双手接过号牌，揣进怀里，对着小吏微微点头。
“有劳。”
做完这一切，林小阳不再多停留，脚步调转，准备离开贡院门口这一片吵吵闹闹的地方。
身后，萧景瀚还在那，一本接一本捧着书，嘴唇贴在封皮上面亲吻。顾晏祯依旧站在原地，跟自家仆从闲谈，一口一个状元，说话声音依旧不小。周围的士子依旧躲着这二人，断断续续的窃窃私语还在不停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