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终于拐过弯,彻底看不见了。
裴囡苇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吴安一把捞上了马背,吓得她轻叫出声:“吴郎!”
“江泥走了,余幼微也走了,咱们也该动身了。”
“那……咱们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牯牛大岗,找那不要脸的轩辕大盘利算账去。”
北梁王府,听潮亭。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灰布衣的老人靠着窗户坐着。面前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手里攥着一封信。
这人拿小刀拆开信封封口,慢慢抽出信纸,再一张张展平。
借着外面的光,他一字一句地看。
这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北梁的头号谋士,李义汕。
听潮亭这地方,每天都有密信送进来。靠着这些信,李义汕虽然多年没踏出过听潮亭一步,可天下大事他一样不落。
北梁能有今天的局面,全凭他这颗脑子在转。
旁边伺候的丫鬟红署,给老人倒了杯茶,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
红署本来是徐丰年梧桐苑里的丫头,平时很少会来听潮亭。今天她过来,肯定是有什么事要禀报。
不巧的是,她刚进门,京城那边的密信就跟着到了。红署本想避一避,结果李义汕嫌麻烦,摆摆手让她留下。
李义汕是北梁最早一批投靠过来的谋士,也是徐丰年最敬重的人之一。在北梁王府里,能让徐丰年挨了骂也不还嘴的,数的过来的就那么几位。
他一辈子没出过听潮亭,就在这里头算计北梁的对手。
尚阴学宫那位大祭酒,提起李义汕都是竖大拇指的。
李义汕活到一百六十七岁,临死前专门交代,骨灰撒到边境上,他要亲眼看着北梁的铁骑踏平北莽。
这位谋士的名头太大了,大到很多人光听见他的名字就心里发怵。
现在他手里那封密信,写的全是最近朝廷的风吹草动。
尤其是白衣案在京城掀起的那些乱子。
密信足足有十几页纸,厚得跟本小册子似的。内容写得特别细,不光把白衣案在京城传的谣言来龙去脉写清楚了,连各方势力的反应都记得明明白白。
最关键的,是清州靖安王府在这回的事里,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看完信,李义汕合上眼,慢慢吐了口气,像是要把堵在胸口的一口浊气全呼出来。
其实他早就猜到,当初王妃遇袭的事,跟京城那头脱不了干系。只是那时候局势摆在那,谁也不敢把这个盖子掀开。
李义汕心里清楚,以徐晓那老狐狸的城府,肯定也早就看透了。
可谁也没想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清州靖安王府先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李义汕低声念叨了一句:“这手浑水摸鱼,玩得真漂亮。”
“这是把我北梁和黎阳架在火上烤啊。”
“好狠的招。”
“天底下能出这种毒计的,没几个人。清州靖安王赵恒一向胆小谨慎,干不出这种事来。”
“这里面,肯定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红署没接话,就安静地站在旁边听。
她心里头转的念头跟李义汕差不多——京城那场白衣案闹得这么大,说没人背后推波助澜, ** 她都不信。
李义汕还在那儿低声念叨。”就是不知道,背后动手脚的是黄叁甲,还是那个袁本溪?”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事到底便宜了谁,那谁就有最大的嫌疑。
可转了半天,还是没个头绪。
他偏过头,对旁边候着的侍卫吩咐了一句:“盯着白衣案那边的动静,有什么新消息,立 ** 过来。”
“明白!”
李义汕又把目光转向红署:“你们家世子让你跑这一趟,是有什么要紧事?”
红署弯腰行了个礼:“世子殿下写了封信,叮嘱我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上,还请您过目。”
说完,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封厚厚的信,双手捧着递到李义汕面前。
李义汕脸上没啥表情,接过信,当着她的面直接撕开。
里面的密信,少说有二三十页。
翻到第一页,就看见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大明人畜无安信息详解!”
这几个字来得没头没脑的,连李义汕都愣了一瞬。
吴安这个名字,消息还只在小圈子里传——徐丰年、靖安王、徐晓他们知道。
李义汕平时打交道的,都是能牵动北梁、黎阳、乃至整个天下大势的大事。
吴安虽然开始被人提起,但说到底,也就是一个人罢了。
就算这人本事再大、脑子再好使,也不过是个人能力出众。
更何况,他只是个刚到黎阳的陌生人,要势力没势力,要根基没根基。
所以,吴安受到的关注,实在有限得很。
真正跟他打过交道的,也就是靖安王那几个人,才知道这人畜无安到底有多能折腾。
而现在,这个人畜无安的名号,第一次摆到了李义汕的桌案前。
这也意味着,吴安正式踏进了北梁的视野。”世子让你送信过来,还有没有别的话带?”
红署低头又行了个礼:“没有。世子说了,等您看完信,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让我捎回去;要是没啥说的,那就算了。”
李义汕翻开信的第二页,开始往下看。
开头的第一句就是:“吴安,大明日月神教黑衣……”
徐丰年写给李义汕的这封信,内容极其详细,比靖安王赵恒拿到手的资料还要细致得多。
就算是吴安本人瞧见,也得佩服北梁搜集情报的本事。
当李义汕看到吴安单凭自己一个人的手段,就把盘踞大明这么多年的日月神教一分为二,还顺手搅黄了五岳剑派的布局时,他眼里闪过一丝兴致。
虽说李义汕的主要精力都放在黎阳、北梁和北邙这三块地方,但日月神教的东方不败,还有那五岳剑派的名头,他多少还是听过一点的。
这小子,一个人就把大明搅得鸡飞狗跳。
先不说这事是好是坏,光凭他这份本事,李义汕就觉得这人有点分量。
人畜无安这个外号,算是被他记在心里了。
后面接着是大元和大宋的事。
开头那会儿,李义汕嘴角还挂着点笑意,像是觉得信里的内容挺有意思。
可看着看着,红署就发现李先生的脸色悄悄变了。
之前微微翘起的嘴角,慢慢拉平了。
那杯热茶凉了好几回,也没见他端起来喝一口。
甚至,红署还注意到,李先生眼里闪过了一丝不太相信的神色。
这让她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红署跟了李义汕这么多年,头一回在这位春秋四大谋士脸上看到那样的神情。
不可思议。
像是见了鬼。
他刚想仔细再看,那点异样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红署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没一会儿,李义汕眼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是真的。
先生确实露出了那种表情。
不止如此,那情绪里头还多了点别的——震惊。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先生露出这种脸色?
李义汕刚开始翻徐丰年送来的那堆材料时,根本没当回事。
春秋四大谋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哪个英雄好汉没见过?
一开始看到吴安在大明那一段,李义汕还觉得挺有意思。
甚至有那么一阵儿,他把这沓东西当成了志怪小说来看。
可翻到吴安离开大明,又跑去大宋、大元、大隋那些地方的时候,李义汕的脸色就没那么轻松了。
越看越不对劲。
这个人,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类型的。
简直闻所未闻。
就好像这货从冒头那天起,就没消停过一天。
走哪儿祸害到哪儿。
从大明一路折腾到黎阳王朝,那就是走到哪儿炸到哪儿。
但凡他出现的地方,就没有不出事的。
但说句实在话,李义汕光是翻完这些材料,就对那个叫吴安的年轻人服气了。
这种事情,换他自己来,也干不出来。
在李义汕眼里,这小子的搞事本事,天下找不出第二个。”这个人……你见过?”
李义汕抬头问红署。”见过。”
“他……”
“是个什么样的人?”
红署脑子里立刻闪过那天在跃马桥看到吴安的场面。
那天吴安拿一个杨公宝库,把大隋大半门阀坑得血本无归。
红署把那天和吴安碰面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义汕琢磨了一阵,开口说:“这人……做事没个规矩。”
“而且那张嘴,欠揍。”
红署深有同感地点头。”春秋三大魔头——上柱国徐晓,人猫韩貂肆,还有黄叁甲。”
“现在多了这个人畜无安。”
“三大魔头变四大魔头。”
“有意思,真的太有意思了。”
红署听李义汕把吴安跟徐晓、韩貂肆、黄叁甲那些人搁一块儿比,心里头咯噔一下,震惊得说不出话。
清州往恒山的官道上。
一匹大黑马慢悠悠地晃荡着,四条长腿踩着碎步,走得懒洋洋的。
那马比普通大宛马还高一个头,浑身漆黑发亮,看着就神俊。
吴安没事儿就用修真魔气给它疏通经络,日子一长,这马越来越威风。
现在都快带点龙种的血气了。
这几年,因为这匹马太扎眼,路上没少遇到不长眼的劫道的。
大黑马背上坐着个穿黑锦镶金边袍子的男人,吴安。
怀里抱着那个大 ** ,裴囡苇。
说真的,抱裴囡苇的滋味儿,那叫一个舒坦。
胭脂评榜上有名的女人,搂在怀里就跟抱了块暖玉似的,怎么抱都嫌不够。
裴囡苇浑身软得跟没骨头一样。
当然,吴安干这种事,放在这个时代,那就是伤风败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