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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黄土,扬起一阵微尘。
郑玉兰坐在车厢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眼底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忐忑。
自从出嫁至今,她竟从未回过上河村一步,如今听闻要回去,那颗悬着的心早已飞回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家人们……现在过得可好?
“当真?”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声音轻颤。
陆庆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嗯。”
他之所以选择此时前往上河村,并非一时兴起。
下河村的劳动力虽已吸纳进蟒龙村,但面对日益扩张的加工厂与造酒厂需求,依旧捉襟见肘。
既然郑玉兰娘家在上河村,那便是一条现成的人脉捷径。
“我去收拾行李。”
郑玉兰闻言,眼中的阴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欣喜。
车轮滚滚,两个时辰后,一座名为上河村的村落映入眼帘。
还未等马车完全停稳,周围好奇的目光便如聚光灯般投射而来。
“瞧这马车,样式真新奇!”
“听说是从县里来的吧?”
“嘘,小声点。
我听说苗家闺女到了年纪,莫不是来提亲的?”
村民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指指点点。
这种在吕梁县都少见的高档马车,实在太过扎眼,引得众人纷纷猜测车内之人的身份。
直到有人瞥见车帘缝隙中露出的一角裙摆,惊呼声顿时压低了几分:“那是郑家的丫头!郑玉兰!”
“郑玉兰?那不是嫁去蟒龙村了吗?”
“没错,就是那个嫁给陆家郎君的郑玉兰。
听说蟒龙村如今大变样,多亏了她那位夫婿。”
羡慕、嫉妒、探究,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对于上河村的村民而言,能攀上蟒龙村这棵大树,无疑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随着车门开启,一双绣鞋踏在泥土上。
郑玉兰挽着陆庆的手臂,缓缓走下马车。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并肩而立的和谐画面。
“真是玉兰啊!”
“旁边这位便是陆庆?生得可真俊朗,果然是一表人才。”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中带着友善与打量。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郑家门口,几道身影正惊愕地望着这一幕。
“老爷,您看,那是玉兰回来了!”
郑父原本面色阴沉,此刻听到女儿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
罗氏连忙迎上前去,脸上堆满了笑意:“玉兰来了?怎么才回来,快,快进屋歇息。”
陆庆拱手行礼,姿态谦恭而不失风度:“岳母大人安好。
之前琐事缠身,未能尽早登门拜访,还望恕罪。”
罗氏连连摆手,笑得合不拢嘴:“哎哟,陆公子言重了。
咱们虽然住在这上河村,但也常听人提起蟒龙村的盛况,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哪敢怪罪。
快,快进屋坐。”
三人刚跨入院落,郑玉兰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蹙:“娘,爹呢?这时候他不该在堂屋吗?”
气氛骤然凝固。
罗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向里屋瞟了一眼,欲言又止。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窜上郑玉兰的心头。
她顾不上礼数,径直冲向里屋,一把掀开门帘。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只见郑父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左腿被三块木板死死固定,纱布渗出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不过是摔了一跤,无伤大雅。”
罗氏急忙打圆场,试图掩盖空气中那丝尴尬的凝滞。
紧随其后的陆庆跨步而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床榻。
郑旺祖静卧其上,粗布包裹的双腿间隐约透出血迹。
那创口的形状扭曲狰狞,绝非意外跌倒所能造成,倒更像是某种钝器重击留下的痕迹。
“怎会如此失手?”
郑玉兰俯身探望,眼底瞬间泛起泪光,心疼得几乎窒息。
郑旺祖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意,宽慰道:“人老了,手脚不灵便罢了。
咱们乡下庄稼汉,皮糙肉厚,养几日便能活蹦乱跳,莫要为我忧心。”
“可这伤势……”
郑玉兰哽咽难言。
“无妨,静养即可。”
老人摆手轻笑,极力维持着体面。
郑玉兰抬眸,视线最终落在丈夫身上,似是在寻求定心丸。
陆庆上前一步,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娘子宽心。
待归乡后,我特意去吕梁县寻位名医诊治,定能药到病除。”
他心中清楚,像上河村这般闭塞之地,根本不存在正规郎中。
村民遇险,全凭土方子硬扛,轻则迁延难愈,重则伤口溃烂感染。
郑玉兰闻言,勉强点了点头。
“阁下是?”
郑旺祖打量着眼前的青年,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晚辈陆庆,拜见岳父。”
陆庆恭敬行礼。
“原来是你!”
郑旺祖眼中精光一闪,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早就听闻你的大名。
若非你力挽狂澜,蟒龙村岂能有今日之貌?连下河村的百姓也都举家搬迁而去。”
想起前几日探访下河村,只见断壁残垣,十室九空,唯有寥寥几户留守。
后经韩家口述,方知全村皆随陆庆迁入蟒龙村,心中震撼不已。
陆庆顺势切入正题,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岳父过奖,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
若二老有意,蟒龙村的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此话当真?”
郑旺祖一愣,随即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儿媳。
罗氏也急切地追问:“去那里,不会给你们添乱吧?虽然蟒龙村如今势头不错,但我们……”
她并非不愿,只是担心成为累赘。
毕竟,谁愿意在贫困线上挣扎一辈子?
“何来添乱之说?”
陆庆打断她的顾虑,目光诚挚,“村里正缺人手,你们过去,便是帮我分担重任。”
“那敢情好!”
罗氏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转头看向丈夫,“当家的,你看如何?”
嫁得良婿,果然风光无限。
郑旺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事可行。”
“太好了!”
郑玉兰欣喜若狂,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若父母同住蟒龙村,日后日子想必能过得滋润些。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郑旺祖!你给我滚出来!”
一声暴喝骤然从院外炸响,如惊雷般撕裂了屋内的温馨。
听到这熟悉而刺耳的声音,罗氏眉头紧锁,脸色骤变;郑旺祖原本舒展的眉宇瞬间阴沉下来,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冰冷。
郑玉兰好奇地张望:“是谁这么大胆?”
陆庆眼神微凛,低声道:“不必理会。”
罗氏指尖微颤,下意识地在空中虚挥了一下,试图驱散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院门外,黄二麻子扯着嗓子叫嚣,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郑旺祖!别装死!欠我的账,你们真当我是瞎子聋子?听说你家那个新姑爷来了?行啊,这马车看着挺结实,既然你们不出来抵债,那我就自行搬走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围观的人群像潮水般聚拢过来,指指点点的声音嗡嗡作响。
“又是黄二麻子?”
有人咋舌,“郑家这是撞了哪门子邪,偏偏惹上这条疯狗。”
“可不是嘛,听说这人连亲娘都敢揍,上次他老娘出门探亲,他硬是尾随到亲戚家大闹一场,简直是畜生不如。”
“嘘——小声点,人家正在这儿呢,敢怒不敢言啊。”
周围百姓虽然愤慨,却多是压低嗓音议论,眼神中满是畏惧与怜悯。
毕竟黄二麻子是个亡命徒,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郑旺祖。
“出来没有?”
黄二麻子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脚狠狠踹在车辕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磨蹭,老子直接牵走!”
他笃定这一家老小绝对不敢反抗。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郑玉兰转过头,目光落在丈夫陆庆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安:“相公……”
陆庆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
若是到了家门口被人如此欺辱还要缩在屋里,那他陆庆也配不上“男儿”
二字。
“我出去看看。”
“哎!算了算了!”
罗氏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陆庆的衣袖,神色慌张,“女婿,千万别出去!那黄二麻子是个混世魔王,你跟他讲不通道理,只会吃亏。
咱们忍一时风平浪静,等他没趣了自然就走了。”
郑旺祖的下场就在眼前,黄二麻子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粘上就撕不下来。
“是啊,相公,听娘的吧。”
郑玉兰也眼眶泛红,劝道。
陆庆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无妨。
我又不是去打架,而是去讨个公道。
我就不信,在这大雍皇朝的治下,还有无法无天的道理。”
罗氏闻言,眉头拧成了疙瘩。
若黄二麻子真懂规矩,郑家何至于落魄至此?
“女婿,你不知道他那人的德行,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
你是读书人,金贵的身子,犯不着跟这种烂泥潭里的货色纠缠。
要出去,我去!”
罗氏说着就要往外冲。
“站住。”
陆庆抬手制止,语气不容置疑:“有我在,不必担忧。
玉兰,我记得你还有兄弟,他们在哪儿?”
郑玉兰一愣,下意识看向母亲。
“在田里干活呢。”
罗氏如实回答。
陆庆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迅速做出决断:“待会儿出去后,你去把哥哥们叫来。”
“叫他们做什么?他们还在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