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日,清晨。
第五战区总部的大礼堂里,此刻已经是座无虚席。
这是一座由旧式大戏楼改建的宽敞礼堂,顶上悬着几盏昏黄的大吊灯,照得底下人头攒动。能坐进这里的,全都是第五战区各部的大佬。放眼望去,二百多号人,肩膀上最次也是个两杠两星的中校,大多都是上校团长,前排更是坐着一长溜扛着金星的少将、中将。
大家伙儿都穿着笔挺的黄呢子军装,脚下的高筒皮靴擦得锃亮,皮带扎得紧紧的,一个个正襟危坐。
相比之下,坐在礼堂中后排角落里的沈烈、张铁石和小杨三个人,就显得格外扎眼了。
他们身上穿的,还是那套洗得发白、领口还带着磨损毛边的灰布军装。张铁石的膝盖上甚至还顶着一块明显的黑布补丁。脚底下,清一色的破草鞋,上面还沾着昨天赶路时留下的黄泥巴。
“团座……”
张铁石坐在硬木椅子上,觉得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似的,怎么坐都不舒坦。他压低了嗓门,凑到沈烈耳边嘀咕。
“您瞅瞅前面那些长官,那军装挺括得都能割破手。咱们仨往这一坐,活脱脱就是进了大户人家要饭的花子。刚才进门的时候,旁边那个少将看了俺脚底下的草鞋好几眼,看得俺这老脸都快没地儿搁了。”
小杨也紧张得直咽唾沫,双手死死捏着自己的膝盖,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沈烈端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像一根标枪。他没戴军帽,那一头短硬的头发显得分外精神。
听到张铁石的抱怨,沈烈微微偏过头,横了他一眼。
“咋的?嫌自己寒碜了?”
沈烈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冷硬。
“他们穿皮靴,那是大后方发的行头。你穿草鞋,那是你在泥水里跟鬼子拼命的本钱!老子告诉你,张铁石,你身上这块补丁,比他们肩膀上的将星都金贵!把腰板给老子挺直了,别给特务团丢人!”
张铁石被沈烈这么一训,心里那点别扭劲儿顿时烟消云散,立刻把胸脯挺得老高:“是!团座说得对!俺们是杀鬼子杀出来的,怕个球!”
就在这时,礼堂前方的主席台上传来一阵清脆的皮靴声。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二百多名高级军官,瞬间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挺直了身板。
战区最高长官周司令,大步流星地走上了主席台。
周司令今天依然没有穿那种繁琐的礼服,就是一身普通的将官服,连白手套都没戴。他走到台前,没有拿什么讲稿,一双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
“弟兄们。”
周司令的声音像洪钟一样,在宽阔的礼堂里回荡。
“今天把大家从各个防区召集过来,开这个‘秋后反击转春夏战役’的总结大会。不为别的,就为了给大伙儿提提神,醒醒脑!”
周司令背着手,在台上踱了两步。
“前阵子,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咱们战区的新闻。重庆的《中央日报》、延安的《新华日报》,还有洋人的报纸,都把咱们第五战区夸上了天。说咱们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打出了老百姓的骨气!”
台下的军官们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可是!”
周司令突然猛地一拍面前的桌子,“砰”的一声闷响,把前排几个少将吓了一跳。
“这威风,是谁打出来的?是在座的各位,坐在指挥部里用电话线打出来的吗?不是!”
周司令伸出粗壮的手指,指着礼堂的大门方向。
“是在十里地形圈,在那些被炮弹炸平了的战壕里,是用两千多条人命,硬生生填出来的!”
礼堂里鸦雀无声,所有的军官都屏住了呼吸。
周司令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穿过前排的将官,直接锁定了坐在后排角落里那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上校。
“第一三七师,特务团团长,沈烈!给我出列!”
“到!”
沈烈霍然起身,大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得仿佛能把礼堂的顶棚掀开。
全场二百多名高级军官,齐刷刷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这个在报纸上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传奇军官。
当他们看到沈烈那一身发白打补丁的军装和脚下的草鞋时,不少人的眼里都闪过了一丝震惊,随后便是深深的敬意。
“沈团长,上来!”周司令大声命令道。
沈烈没有犹豫,迈开步子,走出了座位席,来到了中间那条宽阔的过道上。
但他没有立刻朝着主席台走去。
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沈烈停下了脚步。
他摘下头上的军帽,夹在左肋下。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着全场这二百多名战区的高级将官,双脚一并,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鞠躬,来得毫无预兆。
前排的一位中将愣了一下,忍不住低声问旁边的同僚:“这沈团长是在干什么?给咱们行大礼?”
台上的周司令眼底却闪过一丝动容。他知道,沈烈这一躬,不是鞠给在座的这些高官的。
沈烈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环视了一圈。
“这一躬,沈某不是鞠给各位长官的。”沈烈扯开干哑的嗓子,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我是替十里地形圈里,战死的那六百多个特务团弟兄,替黄陂县那些推着独轮车给咱们送白面的乡亲们,给大家鞠个躬。仗,是他们拿命打的。名声,却落在了我沈烈的头上。受之有愧。”
说罢,沈烈转过身,挺起胸膛,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了主席台,在周司令面前立定,敬礼。
台下的军官们被这几句朴实无华却重如千钧的话,深深地震撼了。没有骄狂,没有居功自傲,有的只是对死者的敬畏。
周司令看着眼前的沈烈,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从旁边的参谋手里,接过一块用上好红木打造、上面刻着烫金大字的匾额。
“第一三七师上校团长沈烈,在秋后反击转春夏战役中,指挥果断,身先士卒。特授予——‘鄂东模范团团长’称号!”
周司令双手将木匾递给沈烈:“沈烈,接着!”
“谢司令!”沈烈双手接过这块沉甸甸的牌匾。
“下去吧!”周司令挥了挥手。
沈烈端着牌匾,转身走下主席台,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把第一块匾交到了张铁石的手里。
还没等沈烈坐下,台上周司令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三七师特务团代表,上前听令!”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张铁石和小杨。
“站起来。”沈烈低声命令道。
张铁石和小杨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笔挺地站了起来。
沈烈带着他们俩,再次走到了过道中央。
这一次,沈烈依然没有急着上台。他看着台上的周司令,又一次摘下军帽,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的军官们彻底安静了。如果说第一次鞠躬是出人意料,那这第二次鞠躬,则让人感受到了一种直击灵魂的厚重。
沈烈直起身,独自一人再次走上主席台。
周司令拿起第二块稍微大一些的匾额。
“第一三七师特务团,以弱敌强,血战十里,不退半步。实乃我战区之铁血壁垒。特授予——‘鄂东抗战模范团’称号!”
周司令把木匾递给沈烈,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子,这是你那两千弟兄的命换来的。拿稳了。”
“沈烈明白。”
沈烈双手接过第二块匾,再次走下台,回到了座位上。小杨赶紧双手接过,像捧着圣旨一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第一三七师代表,上前听令!”
周司令的声音第三次响彻大礼堂。
全场的军官都瞪大了眼睛。一个人,一支队伍,连续受奖三次?这在第五战区的历史上,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沈烈第三次站起身,走到了过道中央。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二百多名将官,第三次摘下军帽,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三鞠躬,鞠出了一个真实带兵人的谦卑,鞠出了黄陂县的血性。
前排那位刚才还有些疑惑的中将,此刻已经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风纪扣。
“难怪洋人的报纸都要夸他。”中将低声感慨了一句,“不居功,不贪权。这才是真正的国军脊梁啊。”
沈烈第三次走上台。
周司令拿起了最后一块、也是最大的一块匾额。
“第一三七师,在战役中协调有方,全师上下一心,坚决抗敌。特授予——‘鄂东抗战模范师’称号!沈烈,你代刘师长领回去!”
“是!”
沈烈接过第三块匾。
“哗——”
就在沈烈转身准备下台的那一刻。
台下二百多名将官,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没有人喊口令,也没有人带头。所有人,包括前排那些扛着金星的少将和中将,齐刷刷地抬起右手,向着台上的沈烈,向着他手里那块代表着鲜血和牺牲的牌匾,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雷鸣般的掌声,随后在礼堂里炸响,久久不息。
……
两天后。
从战区总部返回黄陂县的古道上,黄土漫天。
三匹战马在夕阳的余晖下,不紧不慢地走着。
马背上,张铁石和小杨把那三块红木匾额用厚厚的灰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绑在马鞍后面。两人这一路上,嘴角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团座。”
张铁石实在憋不住了,他一抖缰绳,凑到沈烈旁边,兴奋地搓着手。
“俺这辈子算没白活。您是没看见,那天开完会,好几个少将师长跑过来跟咱们套近乎,一口一个‘沈老弟’地叫着。还有人私下里塞给俺两包哈德门呢!”
张铁石拍了拍马鞍后的包裹,豪气干云地说道。
“现在有了这三个‘模范’的牌子,咱们特务团算是彻底在战区站稳脚跟了。以后回了黄陂县,我看那个汉口的周玉山,还敢不敢在背后跟咱们使阴招!咱们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鄂东模范团’,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小杨也在一旁跟着乐:“就是!团座,等咱们回去,师座看见这‘模范师’的牌子,还不得乐得蹦上天啊!”
听着两个手下兴奋的议论,沈烈骑在马上,却没有笑。
夕阳将他的影子在荒凉的古道上拉得很长。
他掏出那把老铜烟斗,点上火,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那颗在战区总部被各路高官奉承得有些发飘的心,瞬间沉静了下来。
“铁石啊。”
沈烈吐出烟圈,转过头,看着张铁石那张得意的糙脸,声音低沉而平静。
“这牌子,是长官部给的。人家今天能给你,明天就能收回去。”
张铁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团座,您的意思是……”
“张兄。”
沈烈很少用这种称呼叫张铁石,这让张铁石浑身一紧,立刻挺直了腰板。
沈烈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隐没在暮色中的大别山脉,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咱们现在,是全战区敬仰的‘鄂东模范团’。报纸上夸咱们,长官部赏咱们,老百姓念咱们的好。可是……”
沈烈伸出手,用力地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这外头的名头再大,我这心里头,却始终觉得空落落的。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十里地形圈那些没挖出来的兄弟,就能看见汉口法租界里,周玉山那双冒着绿光的眼睛。”
沈烈转过头,死死盯着张铁石。
“张兄,你记住了。不管咱们肩膀上扛的是上校还是大校,不管咱们马背上挂着多少块模范的牌匾。但在我心里——我沈烈,还是第一卷里,那个被人陷害、差点死在地牢里的‘戴罪侦察兵’。”
沈烈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透着一股子历经生死的警醒。
“这世道,还没太平。汉口还没收复,鬼子还在咱们的土地上拉屎撒尿。咱们不能因为几句好话,几块木板子,就把魂给丢了!”
听到这话。
张铁石脸上的那点得意和兴奋,瞬间被砸了个粉碎。
他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月前,那个弹尽粮绝、随时准备和鬼子同归于尽的战壕里。
张铁石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他郑重其事地冲着沈烈点了点头。
“是,团座。”
张铁石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回答。
“咱们是戴罪之身,这罪,得用小鬼子的血来洗。咱们,不能忘记。”
马蹄声再次响起。
三匹战马迎着落日,带着那三块象征着荣誉的匾额,更带着一份不曾磨灭的初心,朝着黄陂县的方向,加速奔去。
前方的路,还很长。大别山的风雨,也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