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三月初,黄陂县城西大操场。
大别山里的北风刮到这会儿,总算带上了点初春的活气,不再像刀子那样割人的脸了。可今天操场上的气氛,却比数九寒天还要凝重几分。
五千名特务旅官兵,全副武装,像一个个钉在黄土地上的铁桩子,鸦雀无声。十二个核心嫡系军官站在队伍最前头,一个个把腰杆挺得像标枪一样直。
因为今天,第五战区的最高长官——周司令,亲自到了黄陂。
几辆美式军用吉普车卷着黄土,停在了操场边缘的观礼台前。车门推开,一身戎装的周司令迈步走下车来。跟在他身后的,是战区中将巡视员,还有战区督察处的一个干事。
师长吴长官早就带着参谋长李文渊和沈烈迎了上去。
“周司令,黄陂这穷乡僻壤的,风沙大,您一路辛苦。”师长吴长官敬了个礼,笑着寒暄了一句。
周司令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五千人方阵上。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大别山这盘棋下到这个份上,哪还有什么穷乡僻壤?全是咱们跟小鬼子拼命的战场!”周司令转过头,看着穿着一身崭新少将军服的沈烈,“沈少将,听说你们特务旅前几天搞了个三天三夜的连轴转演习?”
“报告司令,是。”沈烈不卑不亢地回答。
“好。”周司令点点头,指了指远处的操场,“是骡子是马,今天拉出来给我溜溜。我今天来,不听汇报,只看真本事。让我瞧瞧,你这五千人的特务旅,到底有没有资格扛起战区的大旗!”
“是!”沈烈猛地一个立正,转头冲着台下大吼一声,“张铁石!”
“到!”
“按既定计划,四套战术演示,现在开始!”
“是!”
随着张铁石粗哑的嗓音传遍全场,整个西大操场瞬间活了过来。
第一套战术,步炮协同。
“轰!轰!轰!”
演习用的空包弹在远处的土坡上炸开一团团黄色的烟雾。炮声还没停,一团的冲锋号就吹响了。步兵冲锋的散兵线卡着炮火延伸的节点,丝毫不差地压了上去。没有一窝蜂地乱冲,全是以班排为单位的三三制交叉掩护。
周司令举着望远镜,嘴唇微微抿紧。
第二套战术,反斜面防御。
二团在马有田的带领下,迅速在预定阵地后方斜面挖掘散兵坑。面对假想敌的密集炮火,正面阵地空无一人,等假想敌的步兵冲上山头的一瞬间,反斜面的火力网瞬间像泼水一样罩了上去,直接将“敌人”拦腰斩断。
中将巡视员在旁边看得直点头:“司令,这战术刁钻啊,专门克制鬼子的重火力覆盖。”
紧接着是第三套,山野密林穿插;以及第四套,最惨烈的近战白刃突击。
当两千多把刺刀在初春的阳光下同时亮出,五千条汉子齐声发出犹如猛虎下山般的喊杀声时,整个黄陂县城西大操场的地皮都在隐隐发抖。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杀气,是任何花架子都装不出来的。
周司令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亮光。站在他身后的那个战区督察处的干事,脸色却有些复杂,悄悄在手里的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演习结束,部队原地休息。
观礼台上的指挥所里,沈烈将一份厚厚的《特务旅三日综合演习总结报告》双手递到了周司令的面前。
“司令,这是前几日演习的复盘。第一天基础战术,第二天野外穿插,第三天合成营作战。其中第二天夜间穿插时,有十二名新兵因不熟悉大别山南麓地形迷路,已做出针对性补救训练。”沈烈汇报道,没有丝毫隐瞒。
周司令翻开报告看了两眼,直接合上,扔在了桌子上。
“报喜也报忧,你小子倒是实在,没拿糊弄外行那套虚报战果来糊弄我。”周司令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目光锐利地盯着沈烈。
“沈少将。”
“在!”
周司令站起身,走到沈烈面前,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支队伍,有股子咬人的野性。咱们国军现在缺的,就是这种敢跟鬼子面对面亮刺刀的狠劲儿。”周司令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分外严肃:“沈少将,下一波你独立带特务旅打仗,不归师部,直接归战区。”
这话一出,指挥所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下。
不归师部,直接归战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特务旅将彻底脱离地方杂牌军的序列限制,成为战区司令部手里的一把直属尖刀,权力和资源都将得到质的飞跃!
站在一旁的师长吴长官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挺直胸膛。
“谢周司令!”
周司令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少轻松:“别急着谢。我给你这个编制,不是让你升官发财的,是要你拿命来换的。”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别山军事地图。
“咱们大别山战役下一阶段,是一场硬碰硬的恶战。你的特务旅,是咱们国军侧翼的主力。侧翼要是垮了,整个大别山战线全得完蛋!这块骨头最硬,松井的精锐都在那边盯着。你能不能啃下来?”
沈烈顺着周司令的目光,看向地图上那个名叫“幽灵谷”的位置。
“报告司令!特务旅五千弟兄,只要还有一个人喘气,侧翼阵地就绝不丢半寸!”沈烈的回答掷地有声,没有半句废话。
“好,有你这句话,我今天这趟黄陂就算没白来。”周司令满意地点了点头,“至于具体的作战方案,涉及战区核心机密,现在还不能全盘托出。等时机到了,我会让中将巡视员亲自传达给你。”
“是!”
巡视的时间并不长。战事吃紧,周司令看完了兵,交代了底线,便准备动身返回战区长官部。
一行人将周司令送到吉普车旁。
五千多名官兵依然列队在操场上,目送着这位战区最高长官。
周司令走到车门前,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师长吴长官。
“吴师长啊。”周司令的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
“司令您吩咐。”吴师长赶紧上前一步。
周司令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沈烈,又看了看吴师长,意味深长地说道:“你的这把快刀,‘师部直属’眼看着就要变成‘战区直辖’了。”
吴师长听到这话,心里明白,这是战区司令在安抚他的情绪,怕他因为手底下最精锐的部队被划走而心生芥蒂。
没等吴师长表态,周司令拍了拍他的胳膊,接着说道:“但你不要不高兴——这是好事。大别山这盘棋太大了,一个师的池子,养不住这条龙。把他放归战区,对你,对整个抗日大局,都有好处。”
“司令您这话说得见外了!”吴师长爽朗地笑了一声,胸膛拍得梆梆响,“我吴某人带兵,图的是打跑小鬼子,又不是为了占山为王。沈烈这小子能有今天,也是咱们师的脸面!只要能打胜仗,别说一个特务旅,就是把我这个师长也划拨过去当个马前卒,我吴某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好气魄!杂牌军里有你这样的长官,是国家的福分。”周司令赞许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弯腰钻进了吉普车。
几辆吉普车在卫队的护送下,扬起一阵尘土,驶离了黄陂县城西大操场。
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沈烈静静地站在原地,初春的冷风吹动着他的将官披风。
战区直辖。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把沉甸甸的钥匙,正在缓缓开启大别山战役最残酷、也最核心的那扇大门。
中将巡视员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带来那份正式的批复?而周司令口中那个不能明说的“具体方案”,又将如何与周玉山在幽灵谷布下的那个必杀的反陷阱正面碰撞?
沈烈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手心里隐隐渗出了一丝冷汗,但他的目光,却比大别山顶的积雪还要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