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4月,第五战区督察处办公室内,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钱督察靠在铺着软垫的老虎椅上,手里慢条斯理地刮着盖碗茶的浮沫。副官孙连长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拟定好的后勤补给调拨单,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长官,这单子……要是真发下去,下面非闹翻天不可。”孙副官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粮食直接扣发百分之五十,弹药扣百分之六十,四月份山里倒春寒厉害,夜里能冻死人,冬装给减了百分之七十。最要命的是药品,直接砍了百分之八十!这哪是断补给,这简直是要特务旅的命啊。”
钱督察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皮都没抬一下,吹了吹茶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孙副官,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什么叫我要他们的命?大别山战役马上就要全面打响了,李长官的主力部队在那边跟日本人死磕,一天消耗多少物资你算过吗?”
“可是长官,特务旅也在黄陂前线顶着啊……”
“前线也分主次!”钱督察重重地把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主力部队吃肉,他们这些杂牌和地方部队连汤都喝不上也是常理!大局当前,他沈烈的特务旅就不能发扬一下风格,克服克服困难?再说了,我这是按照战区统筹规划办的差,手续齐全,名正言顺,谁能挑出我的毛病?”
孙副官不敢再吭声,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大别山战役优先级,那都是借口。上个月钱督察想把一批走私烟土借着特务旅的防区运过去,沈烈一点面子没给,当场把货缴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钱督察这是在公报私仇,要把沈烈往死里整。
此时,在战区中将巡视员的临时驻地,师长刘大虎正把办公桌拍得震天响。
“欺人太甚!这个姓钱的王八蛋简直欺人太甚!”刘大虎眼珠子瞪得溜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巡视员,您看看这份调拨单!他这是把老子的特务旅往绝路上逼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一下子掐掉一半的口粮,我手底下几千号弟兄天天喝西北风去打鬼子?”
沈烈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捏着半截香烟,看着刘大虎发火,自己倒是显得异常平静,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中将巡视员王将军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地揉着太阳穴:“老刘,你冲我拍桌子有什么用?这单子是战区长官部批下来的大盘子,钱督察只不过是负责具体的份额划分。”
“那您就看着他这么明目张胆地整我们?”刘大虎急了,一把拽过沈烈,“您看看沈烈,带着弟兄们在黄陂防线拿命填出来的阵地,现在连口饱饭都不给吃了?”
王将军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你们以为我心里痛快?可钱督察拿出的理由无懈可击!大别山战线吃紧,所有的军需必须优先保障第十一集团军。他把给你们的份额划拉到主力部队那边,账面上做得漂漂亮亮,就算我告到军委会去,上面也只会说他顾全大局。你们让我怎么查?”
“那我们就不打了吗?”刘大虎喘着粗气问。
“打肯定要打。”王将军无奈地拍了拍刘大虎的肩膀,转头看向沈烈,“沈旅长,我知道委屈你了。但官大一级压死人,钱督察这手‘阳谋’玩得太绝。你们暂且忍耐一下,先想想办法撑过这个月,下个月我想办法从别的渠道给你们找补一点。”
沈烈终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平静地敬了个礼:“长官的难处我明白。我们不给长官添乱,这补给的事,特务旅自己想办法解决。”
走出巡视员驻地,刘大虎一把拉住沈烈,气急败坏地说:“你想什么办法?那是粮食和子弹!你能从地里变出来?这姓钱的就是想看你部队哗变,好借机扒了你的皮!”
沈烈拍了拍刘大虎的手背,嘴角牵起一丝冷笑:“师长,您放心。我沈烈从带兵第一天起,就没指望过把弟兄们的命交到这些搞后勤的官僚手里。他钱督察想看我的笑话,恐怕他还不够格。”
回到黄陂的特务旅驻地,整个营区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军需官老赵蹲在仓库门口,愁得直揪头发。看到沈烈走过来,老赵赶紧迎上去,苦着脸汇报:“旅长,情况摸清楚了。后方运来的粮食真就只有一半,别说吃干饭了,从明天起,全旅上下就算顿顿喝稀粥,也撑不到月底。还有那药品,消炎药和纱布就给了个底子,野战医院那边已经揭不开锅了,重伤员要是没药,只能等死啊!”
“慌什么。”沈烈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天塌不下来。去把营门打开。”
“开营门?”老赵愣住了。
就在这时,营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和车轱辘压在土路上的吱呀声。
老赵跑出去一看,顿时呆住了。
只见黄陂县周围十八个乡子的乡亲们,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排成了长长的一溜队伍,正朝着营区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黄陂镇的王老太爷,手里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着。
沈烈快步迎了出去,双手扶住王老太爷:“老太爷,您这是干什么?”
王老太爷喘着气,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沈长官,我们在后方听说了!那些当大官的克扣你们的军粮,想让你们饿着肚子打鬼子。这怎么成?你们是在前面替我们老百姓挡子弹的呀!”
说着,老太爷回过头,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乡亲们,把东西都抬上来!”
人群立刻涌了上来,一个个粗布口袋被放在了地上。
“长官,咱们这穷地方,拿不出白面洋火腿。”一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中年汉子解开一个口袋,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糙米,“但咱们几位保长商量好了,十八个乡的百姓,每家每户每天省出半斤糙米,外加五个咸鸭蛋和一碗自家酿的豆酱!不管怎么说,咱们老百姓供你们一半的口粮,绝不让特务旅的弟兄们饿肚子!”
老赵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糙米和腌制好的咸鸭蛋,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一个大娘走上前,把一篮子豆酱硬塞到老赵怀里:“拿着!我两个儿子都死在台儿庄了,现在就指望你们多杀几个畜生。谁要是敢让你们饿着,我们老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老赵抱着篮子,手都在发抖,更咽着喊道:“旅长……”
沈烈看着一张张淳朴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气,退后半步,对着所有的乡亲们,庄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赵,记下账!”沈烈大声命令道,“乡亲们的粮不是白拿的,等打赢了这仗,我们特务旅加倍还!”
安顿好运粮的乡亲,沈烈回到了指挥所的后屋。屋里,地下党联络员陈先生已经等候多时了。
“百姓的粮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了。”陈先生穿着一身长衫,看着窗外热火朝天的搬运场景,微笑着说道。
“还得多亏你这边的紧急动员。”沈烈倒了两杯热水,递给陈先生一杯,“粮食解决了一半,勉强能维持战力。但药品和弹药怎么说?”
陈先生胸有成竹地喝了口水,压低了声音:“你以为钱督察这点小把戏能难倒我们?两个月前你预判到战区内部有人要卡脖子,我们就在做准备了。晚晴医馆那边,林医生已经用海外华侨捐款的剩余预备金,从黑市上扫了一批盘尼西林和磺胺类药物,还有大量的纱布。这批货一直压在医馆的地下室里没动,正好补足钱督察扣发的那百分之五十的缺口。”
沈烈松了口气:“这可是救命的东西。怎么运上来?”
“我的联络网已经打通了关节。”陈先生拿出纸笔在桌上画了一条线,“避开战区督察处的检查站,从水路走,伪装成布匹商行运货。明天晚上第一批药就能进你们的野战医院。至于弹药,也通过地下渠道凑了些复装子弹和手榴弹,虽然成色不如正规军火,但凑合着能用,够你们打两场硬仗的。”
沈烈看着桌上的路线图,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好。钱督察以为掐断了官面上的供给就能让我沈烈屈服。他根本不懂,我们这支队伍,根扎在什么地方。”
“不过你也别掉以轻心。”陈先生提醒道,“民间力量毕竟有限,靠百姓省口粮和华侨的捐款,只能撑一时,时间长了,黄陂的百姓也吃不消。补给战这才刚刚开始,钱督察肯定还有后手。”
“我知道。”沈烈看着地图上日军的动向,眼神逐渐凌厉起来,“这一个月是个坎,只要挺过去,前线的局势就会发生变化,到时候就由不得他钱督察在后面搞小动作了。”
与此同时,战区督察处的办公室内,窗外的夜色如墨。
钱督察正拿着一块干布,仔细擦拭着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孙副官匆匆推门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长官,刚刚打探到的消息……”孙副官压低声音,“特务旅那边……没乱。”
钱督察擦枪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眯起眼睛:“没乱?每天喝稀水,他们那些当兵的能忍得住不闹事?”
“不是喝稀水。”孙副官擦了擦汗,“听说黄陂那边的老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给特务旅送粮,每天半斤糙米、几个咸鸭蛋,硬生生把特务旅的伙食给顶上了。还有消息说,他们的野战医院今天连夜做手术,根本不像是缺药的样子。”
“老百姓送粮?”钱督察冷哼了一声,把枪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这帮泥腿子倒是有闲心!以为靠点糙米糠咽菜就能顶得住高强度的仗?”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在黄陂防线后方一个叫“幽灵谷”的地名上,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冷笑。
“一个月。”钱督察转过头,对孙副官冷冷地说道,“去通知下面的哨卡,把所有的民间物资通道都给我盯死!找个借口把路给封了!一个月后——沈烈的特务旅必须没粮、没弹、没冬衣、没药、没兵打。”
他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的幽灵谷,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我要让他在幽灵谷里弹尽粮绝、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只能躲在战壕里,后悔自己当年不给我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