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上旬至十二月中旬;东南旧碾口至南边脚户灰棚;朱由检三十三岁。
天边刚透出灰白,常顺托着朱由检右腿的双手便开始发抖。
他的手臂已经僵了。只要再低半寸,朱由检的脚踝就会碰上冻土,膝下那股松开的布结也会被旧板边缘扯开。
水边女人抱着朱由检右腿上段,掌心压住布结。陶成器跪在旧板左侧,以左肩护住朱由检后腰。丁三和沈满仓分别压着旧板两端,不让缺角继续向外滑。
车下活口仍靠在塌碾棚侧门外。
两名守灰人一人托胸,一人托腿。高瘦男人用一条旧窄布勒住活口大腿上方,血已经不再滴落,右脚却渐渐发青。
梁济川坐在第三道灰线旁,只看了一眼便说道:“布勒得太久,他这条腿就算保住,脚也未必还能用。”
深色短袄男人没有回头。
“先活到天亮。”
朱由检正要开口,温迟忽然从老树后探出半个身子。
“南边来人了。”
冻硬土路上传来木头刮地的声音。
一个灰衣女人走在前面。她身后跟着两个脚户,两人合力拖着一副窄木板。木板底下钉着两根短木,前端穿有一截发黑皮绳,板面只铺了一层干麦秸。
女人约莫三十岁,肩背宽实,腰间挂着一根尺余长的短棍。她每走几步都要回头一次,像是担心身后有人跟来。
走到两道横灰外,她便停住了。
“哪个伤员?”
深色短袄男人指向朱由检。
“板上那个。右腿不能弯。”
女人先看朱由检的膝盖,又数了一遍旧板周围的人。她没有跨过横灰。
“先前只说接一个伤员,没说还有这么多人。”
“你只管接板上的人。”深色短袄男人说道。
“旁人若跟着,沿路查人时也会算在我头上。”
她怕的不是朱由检一行人。她怕的是南边路口,也怕旧碾口把整队人的责任都压到她身上。
朱由检问道:“你叫什么?”
女人迟疑了一下。
“孙小娥。”
“你把我送到哪里?”
“南边脚户灰棚。只许停三夜。”孙小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能走的人不许上拖板,也不许让我替他们答话。路上真遇到盘查,我只认自己接了一个重伤员。”
“可以。”
孙小娥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眼睛在朱由检脸上停了一瞬。
朱由检继续说道:“我的人自己走。到了灰棚,能干活的以劳力换水换食。有人问话,各答各的,不让你替我们担全部责任。”
孙小娥看向深色短袄男人。
“他说的话,算数吗?”
“人交给你以后,旧碾口不管。”
这句话没有替孙小娥减轻责任,反而把她最后一点退路堵住了。她握紧短棍,又朝来路看了一眼。
塌碾棚侧门前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车下活口失血太多,身体沿着门板向前滑去。托住他胸口的守灰人抓错了位置,右手拽住衣领,反而勒得活口仰起下巴,连气都喘不出来。
孙小娥离侧门还有五步。
她跨过半步,右脚踩在活口胸口前方的冻土上,挡住他的身体继续前滑。左手同时抓住活口后领,把人向上提回半尺。
守灰人还在拽衣领。
孙小娥的短棍已经从腰间抽出,棍尾向下一点,正好压住守灰人的手腕。
“松手。你再往上拽,他先被衣领勒死。”
守灰人手腕一麻,只能放开。
孙小娥顺势让活口重新靠住门板,又用棍头拨正垫在伤腿下的旧草。整个过程不过几息,她的脚始终没有真正踏进第三道灰线。
深色短袄男人冷淡地说道:“你替盐行护车的时候,敢提着短棍堵十来个抢货的。如今只接一个伤员,倒比从前更怕沾事。”
孙小娥把短棍插回腰间。
“那回我替盐行保住了车,伤了人,盐行转头就让我自己背账。我要是不跑,早死在牢里了。”
她朝南路看了一眼。
“怕事的人才能活得久。”
她回到朱由检身边,蹲下查看他右膝外层的布。冻血已经把布边粘硬,直接抬动,硬布会像木片一样刮过伤口。
孙小娥从拖板麦秸下抽出一块带油的旧麻布。
“拖板上只剩这一块。垫在膝窝外面,不能拆开重绑。拆了以后,路上止不住血。”
水边女人接过麻布,将它折成两层,塞进朱由检膝窝与硬布之间。
拖板被推到缺角旧板右侧。
换板时,陶成器与冯知数托住朱由检后腰,丁三压稳拖板前端。水边女人继续护住右腿上段,常顺托着膝下和脚踝,始终没有让伤腿弯曲。
朱由检落上拖板后,右腿仍有半截伸在板外。
常顺两只手已经抖得托不稳。
“先放在我膝上。”
孙小娥在拖板尾端坐下,把自己的两条腿并在一起。常顺缓慢放低朱由检的小腿,让伤腿隔着衣料暂时落在孙小娥膝上。她没有碰朱由检的伤口,只用左臂护住脚踝,免得伤腿向旁边滑落。
常顺终于能收回双手。
他的十根手指弯了几次,仍旧没有恢复知觉。
“路上每走一段就停。”孙小娥说道,“你和那个包右腕的轮流托脚踝。右手坏了,就用左臂抱,不能一个人从这里托到灰棚。”
纪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
“我用左手。”
孙小娥没有再说什么。
缺角旧板空了下来。高瘦男人随即将旧板拖回侧门内,车下活口则继续留在另一侧,由旧碾口的人看守。
常顺回头看了一眼活口。
朱由检说道:“人已经交给旧碾口。你回来护我的腿,就不能再两头都管。”
常顺沉默片刻,收回目光。
天亮后,孙小娥拉着拖板离开旧碾口。
这一路走得很慢。
每过一段冻路,孙小娥便把拖板停在背风处。常顺与纪五轮流托住朱由检的脚踝,孙小娥趁机松开被皮绳勒红的手掌。水边女人始终跟在拖板右侧,查看膝下布结有没有重新渗血。
到了午后,众人才抵达南边脚户灰棚。
灰棚只有三面土墙,顶上铺着发黑草毡。棚主只肯先给一锅温水和两把掺糠碎米,条件是能动的人清灰、搬柴,再把棚后的破土墙补到齐腰高。
朱由检没有多要。
温水先分给伤重和发冷的人。掺糠碎米熬成稀粥,每个人只分到浅浅一层。孙小娥站在锅边,看见朱由检那只破碗里的粥并不比别人多。
她什么也没说,只把拖板上的油麻布又割下一条。
当夜,水边女人用温水浸软朱由检膝上的旧布,清掉伤口外凝住的污血,再以油麻布隔开冻硬的布边。伤口仍不能受力,却不再持续渗血。
之后几日,朱由检没有再被抬动。
灰棚原本只许留三夜。每日天亮后,丁三、冯知数和沈满仓替棚主搬柴清灰,温迟轮流替脚户看南路。棚主才按一天一笔劳力债,另给一锅能分着喝的温水和一把杂粮,让他们勉强维持下去。
第三夜过后,能动的人又补了两段土墙。棚主看过墙,才准他们继续欠着劳力债,多留了几日。
孙小娥每天都会出去探路。她没有带回额外粮食,只带回哪里有人盘查、哪段冻河能绕、下一拨脚户何时经过。
有一次,她回来得晚,棚主当面少算了主队半日劳力。
朱由检没有与棚主争吵,只让纪五把谁搬了几捆柴、谁守了几更路,一件件说清。孙小娥站在门边听完,第一次发现这群连下一顿饭都没有着落的人,仍会把每个人做过的事记下来。
到了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中旬,灰棚外来了四名脚户。
为首之人把一块旧木签扔在孙小娥脚边。
“你替这些人多拖了几日。南边说了,往后不再让你接板。冬粮也扣下,先抵这几日的棚债。”
孙小娥脸色发白。
她原本以为把朱由检送到灰棚便算结清。现在路权没了,冬粮也没了。即便她立即赶走朱由检一行人,也拿不回旧日生计。
另一名脚户走向拖板。
“板归脚路。我们带走。”
孙小娥后退了半步。
那人以为她不敢拦,右手抓住拖板前端的皮绳,左脚已经踩上板角。
朱由检没有叫孙小娥动手。
“板是你的旧饭路。你若还想回去,现在可以让开。”
孙小娥看向地上的旧木签。
为首脚户刚才已经说得明白。路权和冬粮都被扣下了。她现在让开,只能保住不挨这一场打,却换不回原来的日子。
抓板脚户用力一扯。
拖板撞向灰棚门槛,险些碰到躺在墙边的朱由检。
孙小娥终于动了。
她先抓住那人的右腕,向外一拧。那人手肘被迫抬起,脚下失去重心,膝盖重重撞上拖板。
第二名脚户从侧面挥拳。
孙小娥没有硬接。她向前贴近一步,让拳头从自己肩后擦过,短棍随即砸在对方肘弯。那条手臂立刻垂了下去。
第三人想从背后抱腰。
孙小娥侧身让开,肩头撞进对方胸口,右脚勾住他的脚踝。那人后背摔在冻土上,半晌没能喘匀。
她打倒三人,短棍始终只在胸腹与关节之间转动,既没有追打,也没有让一个人重新近身。
为首脚户认得这套护车的短棍手法,握紧拳头,终究没有继续上前。
孙小娥退到灰棚门前,胸口起伏很快,嘴唇仍旧白得没有血色。
“你敢护他们,这条路就真没了。”为首脚户说道。
孙小娥弯腰捡起旧木签。
她用拇指摸过木签上磨亮的边缘,随后将木签从中折断,放回那人脚边。
“你们已经扣了我的冬粮,也断了我的路。现在还想拿走我用命挣来的板。”
她的声音仍在发紧。
“我怕你们。可我不能怕到连最后一块板都送出去。”
为首脚户扶起三个受伤的同伴,带着他们离开灰棚。孙小娥站在棚门外,望着他们走远,许久没有回身。
她转身走到朱由检面前,没有跪,只将短棍横在双手之间。
“三爷,我的饭路已经断了。跟着你,我能得什么?”
“今日没有现成的粮,也没有过冬的屋。”
孙小娥攥紧短棍,眼里的惧意没有消失。
朱由检继续说道:“可你做过的事有人记,受过的伤有人认。日后有粮,按功分;有落脚处,守路和护伤员的人先占位置。你若害怕,可以提前告诉我。命令落下以后,不能丢下同伴独自逃。”
孙小娥想起那锅稀粥,也想起纪五一件件报出的柴捆与守夜时辰。
她低下头。
“三爷,我胆小。遇见官差,我也会怕。”
“怕不妨事。”
“我若接了命,就不丢人。”
朱由检看了她片刻。
“从今日起,跟着我。先护路,再护伤员。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独自追人。”
孙小娥握紧短棍,向朱由检低头行了一礼。
纪五站在一旁,右手仍包在窄布里。他没有说话,只用左手接过孙小娥递来的半截断签,放在朱由检身边。
当天傍晚,孙小娥带回了下一程的条件。
南边接人的脚户只肯分两趟走。第一趟先带走六个能够自己行走的人,第二趟才来接不能移动的重伤者。两趟之间至少隔一日,灰棚却会在第一趟人走后立即收回。
孙小娥把短棍横在膝上。
“南边那些接人的脚户,要把你留到最后。第一趟人走以后,留下的人只能在棚外等第二趟。”
朱由检看向灰棚中的众人。
第一趟只能走六个人。
剩下的人不但要守着他,还要陪孙小娥在没有屋顶的冻地上,等一趟未必会来的拖板。
【第39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