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撤?”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马文轩的心尖上来回地拉扯、切割。
战壕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冷风吹过焦土发出的呜咽声,还有伤员们压抑的急促呼吸声。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马文轩的身上,等着他下达这道关乎几十条人命的判决书。
马文轩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满脸血泪的小六子。
他的脑海里,闪过王虎那张像岩石一样冷硬却绝对服从的脸,闪过老文书周伯安那总是带着几分儒雅和温和的笑容。现在,老周没了,王虎还在死撑。
“连长……”赵铁柱眼眶通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让虎子他们撤下来吧!飞虎岭的主阵地都快被炮弹犁平了,他们几个人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啊?”
旁边几个172团的老兵也纷纷握紧了手里的枪,眼巴巴地看着马文轩。谁都知道,军令如山,没有命令擅自撤退就是临阵脱逃,是要枪毙的。可那是他们生死与共的亲兄弟啊!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刺鼻的硝烟味。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透出一种决绝而清醒的冷光。
“小六子,你听好。”马文轩一把抓住小六子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现在立刻抄近道摸回飞虎岭,告诉王虎,老子命令他,守到今天黄昏!”
小六子愣住了,眼泪唰地一下又涌了出来:“连长,还要守到黄昏?咱们没子弹了呀……”
“你听老子把话说完!”马文轩压低声音吼道,“只要太阳一落山,视线一黑,鬼子的枪炮就成了瞎子!到了那个时候,立刻放弃飞虎岭主阵地,带着剩下的弟兄,交替掩护,往咱们这边撤!”
这话一出,周围的官兵们全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赵铁柱更是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记住了!是撤退,不是逃命!谁特娘的要是敢把后背亮给小鬼子,老子第一个毙了他!”马文轩站起身,拍了拍小六子的后背,“去吧,路上机灵点,别让鬼子流弹给咬了!”
“是!连长!俺一定把话带到!”小六子抹了一把眼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抓起那把断了枪托的汉阳造,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后山的灌木丛。
看着小六子消失的背影,张大志——那个补充营的上尉连长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虑:“马长官,飞虎岭一撤,鬼子就能直接从咱们背后压上来了。咱们这牯牛岭,也就是个孤岛啊。”
“孤岛也得守!”马文轩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群衣衫褴褛、弹药见底的残兵,“团长让咱们守七天,掩护药品过境。现在药已经让江队长他们带走了,这七天的阻击任务,咱们算是对得起天地良心了。”
马文轩指了指天边那轮已经开始西斜、惨白刺眼的太阳。
“死守到底,咱们这百十号人今天全得交代在这儿。这不叫壮烈,这叫白白送命!但现在是大白天,底下鬼子的预备队精力正旺,坦克大炮全盯着咱们,现在突围,就是给鬼子的机枪当活靶子。”
马文轩猛地拔出驳壳枪,在半空中虚劈了一下。
“所以,咱们这牯牛岭也一样,固守到黄昏!只要撑过这最后几个钟头,天一黑,咱们就化整为零,顺着后山的陡坡滑下去,往师部主力的方向突围!把弟兄们的命,都给老子活着带出去!”
“好!听连长的!守到天黑,然后撤丫的!”
官兵们原本低落到极点的士气,因为有了“突围生还”的希望,奇迹般地再次凝聚了起来。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了奔头,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也能咬着牙蹚过去。
稳住了军心,马文轩快步走到战壕最深处的一个隐蔽土坑旁。
土坑里,两个年轻人正满头大汗地摆弄着一个破铁箱子。
这铁箱子正是那部在突围中摔坏的大功率电台。陈先生和江云带着药品撤离时,因为电台太重且已经损坏,便留了下来。陈先生还特意把懂些洋文的助手小林留在了这儿,配合连里唯一懂点无线电的通讯兵“二愣子”,死马当活马医,看能不能把这铁疙瘩修好。
“怎么样了?”马文轩蹲下身子,眉头紧锁地看着那一堆散落的铜线和零件。
二愣子是个戴着破眼镜、瘦得像麻杆一样的兵,他满手都是黑油,急得满头是汗:“连长,这玩意儿摔得太狠了。外壳变形不说,里面的线圈断了好几根。我刚把线接上,结果一检查……”
二愣子小心翼翼地从机箱深处捏出一个玻璃管,那玻璃管的顶端已经碎了一个大口子。
“核心的电子发射管碎了。”二愣子苦着脸,把玻璃管递给马文轩看,“这东西金贵得很,没有它,这电台就是一堆废铁,连个屁都放不出去。”
马文轩看着那个碎裂的玻璃管,心里好不容易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又被浇灭了。
他知道这电台有多重要。如果能在这个时候联系上师部,报告日军主力已经迂回包抄的真实意图,师部就能提前做出防备,甚至可能派出接应部队。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马文轩不甘心地问。
二愣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连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这就跟步枪没了撞针一样,我手艺再好也变不出个电子管来啊。”
就在马文轩准备放弃,打算起身去布置防御的时候,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助手小林突然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
“等等!我想起来了!”小林激动地从随身的帆布包里一顿翻找。
“你想起啥了?一惊一乍的。”赵铁柱在旁边吓了一跳。
“备用零件!”小林一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陈先生走的时候,除了那两大箱盘尼西林,还给我留了一个小药箱。他说这小药箱里装的是给野战医院x光机带的配件,那是德国货……”
小林在一堆纱布和药瓶里扒拉了几下,突然举起一个用厚厚棉花包裹着的小长条纸盒。
他颤抖着手拆开纸盒,里面赫然躺着一根完好无损、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电子真空管!
二愣子一把抢过那根电子管,凑在眼前仔细端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亲娘嘞!高频真空管!虽然型号不一样,但这底座的针脚好像能对上!”二愣子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这东西电压要求高点,但要是把电池并联一下……连长!能行!也许能行!”
“别说废话,赶紧弄!需要什么帮忙直说!”马文轩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这简直是绝境中开出的一朵花!
“小林,帮我剥线头!铁柱大哥,你去找两根干木棍,帮我把那几块电池用铜线绑在一起,动作要轻!”二愣子瞬间进入了状态,整个人趴在电台旁边,双手灵巧地飞速操作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坑道外的风似乎停了。这种大战前的死寂,比隆隆的炮声更让人心里发毛。
马文轩在战壕里来回巡视。他把仅剩的机枪全都布置在了隐蔽的侧翼射击孔,正面留下的全是用刺刀和石头武装起来的步兵。每个人手里那可怜的十几发子弹,都被擦得锃亮,整整齐齐地摆在手边。
“弟兄们,都把气喘匀了。一会儿鬼子上来,放近了再打。咱们没子弹跟他们对射,就等他们跑到五十米内,拿手榴弹招呼!”马文轩压低声音,挨个战壕叮嘱,“打狗别被狗咬了,保命要紧!”
“连长,你看山下……”张大志咽了口唾沫,指着山脚下的平地,声音都在发抖。
马文轩趴在沙袋上往下看,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山下,日军预备队已经完成了集结。一个满编的步兵中队,成散兵线拉开,像是一张巨大的黄褐色地毯,正缓缓向牯牛岭主峰推进。四辆轻型坦克的发动机发出轰隆隆的怪叫,履带碾压着碎石,掩护着步兵一步步向上爬。
最让马文轩头疼的,是那些坦克的炮塔已经开始转动,黑洞洞的炮口正在调整诸元。
就在这时,隐蔽坑道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
“连长!连长!有门儿了!”
马文轩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土坑。
只见那个破旧的铁箱子上,几个指示灯正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红光。二愣子戴着残破的耳机,一只手死死按着发报键,另一只手在频率旋钮上小心翼翼地微调着。
“滴……滴滴……滴答……”
一阵极其微弱、却真真切切的电流声,从耳机边缘漏了出来,在安静的坑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信号了?能联系上师部吗?”马文轩一把抓住二愣子的肩膀。
“有底噪了,说明发射模块没问题!那根管子能用!”二愣子满脸狂喜,“我正在调师部的波段频率,给我一分钟,马上就能发报!”
马文轩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只要能把情报发出去,哪怕他们今天全交代在这里,牯牛岭背后的几十万大军和百姓也就有救了!
“快!发报内容:我是172团三连,飞虎岭守军。日军主力一个联队已越过飞虎岭,正向牯牛岭发起总攻!企图迂回包抄师部侧翼!速援!速防!”马文轩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
二愣子手指放在按键上,刚准备按下。
“连长——!”
战壕上方,赵铁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马文轩猛地抬头。
只听见“啾——”的一声刺耳的尖啸撕裂了空气,这声音近得仿佛就贴在头皮上!
马文轩下意识地一把将二愣子和小林按倒在地。
“轰隆!!!”
一发炮弹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战壕边缘轰然炸响。巨大的冲击波直接将堆砌的沙袋掀飞,半个战壕的泥土哗啦啦地塌了下来,瞬间将他们几个人埋在了底下。
硝烟和尘土还未散去,更令人心悸的一幕出现了。
马文轩灰头土脸地从土堆里爬出来,顾不上被震得流血的耳朵,一抬头,透过被炸开的战壕缺口望向山下。
在日军步兵冲锋队伍的后方,那四辆坦克的后面,赫然出现了几门日军的92式步兵炮!
这些被称为“一寸长一寸强”的步兵杀手,竟然没有在后方阵地提供远程火力支援,而是被鬼子的炮兵硬生生地推到了距离山顶不足五百米的前沿阵地!
此刻,那几门步兵炮的炮口已经高高扬起,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狰狞的光芒,直直地瞄准了牯牛岭主峰的核心工事。
“他娘的……鬼子这是要把咱们连皮带骨头一起吞了啊……”赵铁柱从土堆里挣扎着站起来,看着那黑洞洞的炮口,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总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