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把手递给我!用力!”
伴随着几块碎石滚落的沉闷声响,赵铁柱那张沾满泥土的脸,终于在破开的窟窿外面露了出来。
马文轩先是托着林婉的腰,把她硬生生从那个狭窄的缺口里塞了出去,然后自己才在一阵尘土飞扬中,被赵铁柱和老金死死地拽了上来。
“呼——呼——”
一钻出那个憋屈的死胡同,马文轩仰面躺在潮湿的石头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贪婪地呼吸着虽然带有霉味、但总算流通的空气。
“连长,你可算出来了!俺还以为你和林小姐被闷死在里头了!”赵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马文轩缓过一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地下溶洞,角落里,老金用几块干燥的朽木和从子弹里拆出来的火药,勉强生起了一小堆微弱的篝火。
借着昏暗跳跃的火光,马文轩看清了围在周围的几个人,心顿时又是一沉。
算上他自己和林婉,整个溶洞里,现在只剩下七个人了。
赵铁柱、老金、两个补充营的年轻伤员,还有躺在火堆旁、面如金纸的九公。九公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发黑,虽然用破布简单包扎过,但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嘴里不时发出痛苦的呢喃。
“就剩咱们几个了?”马文轩咬着后槽牙问。
“塌方的时候,有几个弟兄没跟上,被石头隔在另一头了。还有几个……”老金眼圈通红,声音哽咽了,“被那头疯狗一样的怪物给扑了……俺们实在拉不回来……”
马文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从飞虎岭带出来的百十号铁骨铮铮的汉子,到现在,十不存一。
“连长,接下来咋办?这地道深不见底的,咱们往哪走?”赵铁柱搓着冻僵的双手,一脸的茫然。
“往哪走?咱们现在有这小鬼子给画的道了!”
马文轩猛地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个沾着泥水和血迹的防水油布包,“啪”的一声拍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
“老金,把火把拿近点!林小姐,你懂鬼子的话,过来帮忙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鬼画符!”
林婉强忍着浑身的酸痛,凑到石头前。马文轩小心翼翼地将油布包里的东西摊开。
除了那张拍着国军重炮阵地的模糊照片外,最底下,赫然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绘制得极为精细的军用防水地图!
借着微弱的火光,几个人凑在一起,目光死死地盯在这张地图上。
“娘的,这帮畜生属老鼠的吗?画得这么细!”赵铁柱瞪大了牛眼。
这张地图上,不仅标注了这片山区的等高线、河流走向,更可怕的是,山体内部那错综复杂的地下密道、天然溶洞、甚至是以前采矿留下的通风口,全都被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得清清楚楚!
“马长官,你看这里。”林婉纤细的手指点在地图的几个边缘位置,“这上面用日文标注着‘通风口’、‘废弃矿洞’、‘土匪暗道’……他们显然是花了大量的时间,把这方圆几十里的地下结构都摸透了!”
马文轩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从油布包里又掏出那个硬皮的小笔记本,翻开几页递给林婉:“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林婉接过笔记本,借着火光仔细辨认着上面潦草的日文。
看着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是那个侦察兵的行动日记。”林婉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上面写着,‘大日本皇军第六师团特种地形侦察队,已完成对172团后方地下通道的勘测。’然后,这里有几个关键词……”
“念!”马文轩催促道。
“‘迂回’、‘侧背’、‘爆破’……”林婉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着,每念出一个词,在场众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狗日的是想抄咱们的底啊!”老金气得一巴掌拍在腿上。
马文轩的脑子在这一刻疯狂地运转着,之前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合理,在这一刻,就像是被一条线瞬间串联了起来,真相大白!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马文轩死死盯着地图,眼中爆射出一股骇人的精光。在这绝境之中,凭借着这张地图和日记,他终于洞悉了日军那隐藏在炮火之下的真正阴谋!
“连长,你明白啥了?”赵铁柱急切地问。
“佯攻!山神庙那是佯攻!”马文轩一拳砸在石头上,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直落。
“岛田那个王八蛋,带着他那支装备精良的‘挺进队’,在山神庙外面虚张声势,用掷弹筒轰咱们,拿喇叭喊话,摆出一副要把咱们困死在里面的架势……他那根本就不是为了抓林小姐,也不是为了泄愤!”
马文轩指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地道线条,冷笑着说道:“他是在演戏!他是在用山神庙的枪炮声,把咱们172团主力、甚至整个74军防线的注意力,全吸引到正面来!”
“而他真正的杀招,是这地底下的路!”
林婉的反应极快,立刻接上了马文轩的思路:“你是说,日军的精锐小队,现在正借着上面交火的掩护,通过这些密道,悄悄地往你们防线的后方渗透?”
“对!”
马文轩拿起那张重炮阵地的照片,咬牙切齿地说:“他们要的,不仅是毒气计划的安全,他们还要一口吃掉咱们前线的底牌!一旦这支带了炸药的鬼子特种兵从地道里钻出来,出现在咱们重炮营的眼皮子底下……不用多,只要十几个人,就能把咱们的炮兵阵地炸上天!”
“炮兵一完,咱们前线的步兵就没了火力支援,鬼子的大部队一个冲锋就能把防线撕烂!”老金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后怕。
如果不是他们在岔道里碰巧弄死了这个侦察兵,如果不是误打误撞搜出了这个油布包。那么明天天一亮,等待172团的,将是一场毫无防备的毁灭性屠杀!
“连长,那咱们现在咋办?”赵铁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咱们被困在这耗子洞里,团部在外面啥都不知道啊!”
“必须把情报送出去!这比咱们自己的命重要一万倍!”
马文轩一把抓起地图,凑到火光下,目光在上面快速地扫视着。
“这小鬼子既然把地图画得这么细,上面肯定标注了他们准备用来突袭的出口!”
他的视线顺着密道的走向,一路向北延伸。
突然,马文轩的手指停住了。
在地图的右上角,靠近飞虎岭后方一片名叫“老鹰嘴”的峡谷地带,原本用黑色线条标注的密道出口处,被人用红色的铅笔,重重地画了一个醒目的“x”!
“红叉!”林婉惊呼。
马文轩盯着那个红叉,眉头紧锁:“老鹰嘴……这地方的地形我熟,是个易守难攻的葫芦口,里面就是咱们的重炮阵地!这个红叉标在这里,绝对不是随便画的。这很可能就是鬼子突击队预定的总攻出口!”
“连长,你看这红叉旁边,还有一排小字!”老金指着红叉旁边一行细小的日文。
林婉凑近一看,脸色大变:“上面写着……‘第六小队,凌晨四时,集结爆破’!”
“凌晨四时!”
马文轩猛地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
距离鬼子突击队钻出地道、发起爆破,只剩下一个半小时了!
“来不及了!”马文轩一把将地图卷起塞进怀里,动作粗暴地踢灭了地上的火堆。
“全体都有!整理装备!”马文轩的声音在黑暗的溶洞里回荡,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老金,铁柱,你们俩轮流背着九公!两个伤员互相搀扶!咱们得抢在鬼子突击队前面,赶到这个红叉的出口!”
“连长,咱们就这几个人,去堵鬼子的精锐突击队?”一个小伤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谁说咱们要去堵他们?”马文轩冷哼一声,拍了拍手里那把缴获来的百式冲锋枪,“只要咱们能先一步钻出去,只要能弄出点响动,给外面的重炮营和团部提个醒,鬼子的偷袭就成了一个笑话!走!”
没有了火光,黑暗再次笼罩了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
但在这一刻,每个人心里的那团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烧得旺盛。他们不再是没头苍蝇一样的逃亡者,他们现在,是抢夺生机的尖刀!
队伍顺着地图上标注的主干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疾行。
马文轩打头阵。他手里拿着一把顺来的带鞘刺刀,不时地在石壁上敲击一下,探寻着前方的路况。
地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急促的呼吸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为了赶时间,他们几乎是一路小跑。赵铁柱和老金轮换着背九公,累得像风箱一样喘着粗气,但谁也没有喊一声苦。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停!”
马文轩突然在前面竖起了一只手,整个队伍瞬间如钉子般钉在了原地。
“怎么了,马长官?”林婉紧紧跟在马文轩身后,压低声音问。
“有风。而且……路开始往上走了。”
马文轩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微风,风里已经没有了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反而带着一丝属于深秋夜晚的草木清香。
他打开手电筒,用手捂住大半个灯头,只漏出一丝光线照向前方。
果然,在他们前方十几米的地方,出现了一道陡峭的、由人工开凿出来的石阶。石阶一直向上延伸,没入黑暗之中。
“根据地图,顺着这条石阶爬上去,应该就是那个打着红叉的出口了。”马文轩关掉手电,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把家伙都端稳了。上面情况不明,也许鬼子的突击队已经在那等着了。”
马文轩第一个踏上石阶。他将身体紧紧贴着墙壁,猫着腰,脚下轻得像是一只猫,一步一步地向上摸索。
越往上走,那种清新的空气就越浓郁。
当马文轩爬了大约几十个台阶,感觉到头顶上方隐隐约约透出一丝不同于地道黑暗的微光时,他停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将听觉放到了最大。
“咔……咔嚓……”
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铁器挖掘泥土的声音,从头顶上方的洞口处传了下来。
有人在挖土!
马文轩心里“咯噔”一下。难道鬼子的突击队已经到了?正在清理被掩埋的洞口?
他轻轻向后打了个手势,示意赵铁柱等人原地待命,自己则拔出匕首,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着石阶继续向上爬。
距离洞口只有不到五米了。
此时,那挖掘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了,甚至还能听到泥土“扑簌簌”往下掉的动静。
就在马文轩准备探出头去观察情况的瞬间,头顶上突然传来了一句清晰的说话声。
“妈那个巴子的,这地底下的石头咋这么硬,震得老子虎口都麻了!”
这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通道里却听得真真切切。
马文轩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不是日语!这是一句纯正的、带着浓重湖南岳阳口音的中国话!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同样是湖南口音:“别发牢骚了!赶紧挖!团座下了死命令,天亮前必须把这道战壕挖通,把大炮给护起来!要是鬼子摸过来,咱们连个掩体都没有!”
“怕个球!鬼子要是敢来,老子手里的汉阳造教他们做人!”
听到这两句对话,下面竖着耳朵偷听的赵铁柱差点没激动得跳起来。
“连长!是咱们的人!是咱们172团的弟兄!”赵铁柱压着嗓子,兴奋地连连挥手。
林婉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
找到了!他们终于在鬼子行动之前,找到了自己的大部队!
马文轩的心里也涌起一阵狂喜,但他那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的警惕性,却硬生生地把这股狂喜压了下去。
他没动,依旧死死地贴在石壁上,眉头紧锁。
“连长,咋不上去啊?喊一嗓子,让上面拉咱们一把啊!”老金在下面急得直搓手。
“别出声!”
马文轩猛地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你们忘了之前在野人沟,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翻译官了吗?”
此话一出,赵铁柱和老金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过来。
特高课的“挺进队”,最擅长的就是伪装和渗透!他们不仅会穿国军的军装,甚至有专门的特务会苦练各地的中国方言,就是为了在敌后鱼目混珠!
“连长,你是说……上面这俩,有可能是鬼子装的?”赵铁柱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发凉。
“岛田这帮人太毒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小心都不为过。”马文轩拿下嘴里咬着的匕首,“咱们现在手里的情报太重要了,一旦出去的不是咱们的阵地,而是鬼子的陷阱,那咱们连报信的机会都没了。”
“那咋办?总不能一直躲在下面吧?离四点就剩半个钟头了!”张大志急了。
马文轩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那点微弱的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真李鬼还是假李逵,试一试就知道了。”
马文轩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扯开嗓子,用一种极其粗犷、带着几分蛮横的口吻,冲着头顶大吼了一声:
“上面的!口令!是二营的还是三营的?!”
吼完这一嗓子,马文轩毫不犹豫,手臂猛地发力,将那块石头冲着洞口的方向狠狠地砸了上去!
“嗖——啪!”
石头砸在洞口边缘的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掉落的泥土“哗啦啦”地砸了下来。
头顶上那正在挖土的动静,瞬间停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出口处,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了。
马文轩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咬的孤狼,死死盯着那个洞口,手里的冲锋枪已经缓缓抬起,枪口对准了上方。
“咔哒。”
一声清脆的子弹上膛声,从洞口上方清晰地传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带着几分惊疑和冷厉的声音,顺着地道口飘了下来:
“回令:杀贼!下面是哪部分的?报上番号!不然老子扔手榴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