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顺着老鹰嘴峡谷的漏斗口倒灌上来,吹得松树枝沙沙乱响。
马文轩贴着冰冷的岩壁滑进松树林。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林婉、赵铁柱、老金以及另外三个咬牙跟上来的轻伤员立刻散开,像几头伏击的野狼,悄无声息地趴在灌木丛里。
他们这支小队现在满打满算就七个人。硬拼一个满编的日军精锐小队,胜算几乎为零。
前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有一块巨大的凹陷岩石。岩石下方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红光。那是用雨衣遮挡住的手电筒光晕。
马文轩屏住呼吸,借着松树树干的掩护,像壁虎一样往前爬了十几米。
一股浓烈的枪油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在岩石下方,十几个穿着伪装服的日军士兵正蹲在地上。他们没有生火,每个人脸上都涂着防反光的油彩。地上摆着几个沉甸甸的帆布包,里面露出黄色炸药的轮廓。几个日军正在熟练地组装长管的九九式狙击步枪。
带队的是个日军少尉。他手里拿着一个带有夜光表盘的指北针,正压低声音下达最后的作战命令。
“对表。”少尉的声音冷硬得像块石头,“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分。四点整准时行动。”
“少尉阁下,支那人的重炮阵地防守很严密。正面有交叉火力网。”一个背着步话机的通讯兵低声说。
少尉冷笑一声,抽出短刀在地上画了个草图。
“正面是诱饵。我们的任务是从侧后方渗透。”少尉刀尖一指,“第一组,突击爆破组。带上九九式磁性炸药。摸掉外围哨兵后,直接潜入火炮阵地。记住,不要炸炮管!把炸药贴在火炮的后膛和驻退机上!只要炸毁退壳装置和制退液压缸,那些重炮就是一堆废铁!”
“嗨!”三个日军低头应答。
少尉转过头,看向正在擦拭狙击镜的两个士兵。
“第二组,狙击掩护组。你们占领两点钟方向的高地。那里视野最好。”少尉抬起头感受了一下风向,“峡谷风向为东南风,风速每秒三米。注意横风偏流,修正密位。开战后,专打支那军的军官、机枪手和炮长。制造混乱。”
“明白。保证一击必杀。”狙击手语气森寒。
“第三组负责无线电引导。”少尉收起短刀,“一旦爆破成功,立刻向后方指挥部发送坐标,引导我方重炮进行火力覆盖。把老鹰嘴彻底从地图上抹掉!”
“嗨!”
所有日军士兵同时低头,动作整齐划一。他们开始往枪管上缠绕防反光的布条,将刺刀插回刀鞘。
马文轩躲在树后,听得清清楚楚。
好狠毒的计划。这是一次教科书般的特种破袭战。先炸毁关键部件让火炮瘫痪,狙击手猎杀指挥官让部队群龙无首,最后用无线电引导远程炮火洗地。一旦让他们得手,172团的重炮营在十分钟内就会全军覆没。
马文轩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
他把林婉和赵铁柱几个人招到一起。
“摸清楚了。”马文轩压着嗓子,语速极快,“一个满编班。带了磁性炸药和狙击枪。他们要炸驻退机,还要打咱们的军官。”
赵铁柱握紧了大刀:“连长,干吧!咱们七个人,一人换两个也值了!”
“不能硬拼。”马文轩摇头,“他们手里有百式冲锋枪。一开火,咱们瞬间就会被打成筛子。而且枪声一响,阵地上的弟兄分不清敌我,容易炸营。”
“那咋办?看着他们去炸大炮?”老金急了。
“玩阴的。”
马文轩从后腰拔出一把手枪。这是之前在山神庙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枪管上拧着一个粗糙但实用的圆筒形消音器。
“他们分了三个组。咱们也分头干。”马文轩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地上画线,“铁柱,你带两个弟兄从左边绕过去。老金,你带剩下的人去右边。”
“连长,你呢?”
“我走中路。”马文轩把消音手枪上膛,“等他们散开准备行动的时候,外围肯定有哨兵。你们用刀,能抹脖子就抹脖子。我用这把枪解决他们的高处暗哨。记住,一点声音都不能出!”
“明白!”众人齐齐点头。
“林小姐。”马文轩转头看向林婉,“你没有近战经验。你留在这里。如果咱们全折在里面了,你立刻往阵地上跑,大声喊话报警。就算死,也要把消息送出去。”
林婉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马文轩的眼睛:“马长官,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
“老子命硬。”马文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行动!”
七个人瞬间散开。像几道幽灵一样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中。
马文轩踩着猫步,借着树干和灌木的阴影,一点点向前推进。他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前方日军的动向。
日军少尉看了一眼手表,打了个手势。
十二个日军士兵迅速分散。两个狙击手背着枪向高处爬去。突击组的三个士兵则猫着腰,向树林的边缘摸索,准备清除国军的外围暗哨。
一个日军列兵端着挂上刺刀的三八大盖,走到一棵粗大的松树后站定。他负责掩护突击组的侧翼。
马文轩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这名日军哨兵的视线死角。
距离五米。
风吹过松树林,掩盖了马文轩的脚步声。
距离三米。
日军哨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
马文轩根本没给他出声的机会。他左手如铁钳般探出,死死捂住日军哨兵的口鼻,右手握着上了消音器的南部手枪,枪口直接顶在哨兵的心窝上。
“噗!噗!”
两声极其沉闷的轻响。子弹直接贯穿了心脏。
哨兵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烂泥一样软倒在马文轩怀里。马文轩慢慢将尸体放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转过头,看向右侧。
老金和两个伤员已经摸到了另一名日军哨兵的背后。老金一把捂住对方的嘴,手里的刺刀狠狠扎进了敌人的肾脏。那名日军痛苦地扭曲着,很快没了动静。
左侧的赵铁柱也得手了。大刀没出鞘,直接用刀柄砸碎了敌人的颈椎骨。
外围的三个哨兵被干净利落地拔除了。
马文轩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继续向核心的日军少尉和爆破组逼近。
只要再给他们两分钟。他们就能形成一个包围圈,用冷兵器和消音手枪把这支日军精锐悄无声息地绞杀在这片树林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马文轩在心里冷哼一声。猎人和猎物的身份,早就互换了。
他举起手枪,瞄准了不远处正在低头看表的日军少尉。
十米。这距离是必杀。
马文轩的手指已经扣压在了扳机上,击锤缓缓后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响亮、撕裂夜空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在老鹰嘴峡谷里炸开!
这不是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声。也不是日军三八大盖特有的清脆声。
这是汉阳造八十八式步枪击发的沉闷怒吼!
而且,枪声传来的方向,根本不是这片树林。而是几百米外的重炮阵地核心区!
马文轩的手指猛地一顿,脸色大变。
“谁开的枪?!”赵铁柱在远处的灌木丛里惊愕地抬起头。
原本寂静的老鹰嘴峡谷,就像是一锅滚烫的热油里被泼进了一瓢凉水,瞬间炸了锅。
“敌袭!有鬼子!”
凄厉的警报声在重炮阵地上疯狂拉响。无数的手电筒光柱亮起,阵地上的国军哨兵大声呼喝,脚步声乱作一团。
“嗡——!”
两盏高功率的防空探照灯猛地被推上电源。雪亮的光柱像两把巨剑,瞬间撕破了夜空,开始在阵地四周疯狂扫射。
其中一道光柱猛地一转,直直地打向了这片松树林!
刺目的强光瞬间照亮了树林里的一切。
马文轩的身影完全暴露在强光下。在他前方十米处,那名日军少尉猛地抬起头,两人在强光中打了个照面。
日军少尉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但他毕竟是特战精锐,反应快如闪电。
“有埋伏!散开!开火!”少尉拔出王八盒子,嘶声裂肺地大吼。
“哒哒哒哒!”
潜伏在四周的日军爆破组成员瞬间扣动了冲锋枪的扳机。密集的火网在树林里交叉扫射。树干被打得木屑横飞。
“隐蔽!打!”马文轩怒吼一声,就地一个翻滚,手里的消音手枪连开三枪,打翻了一个正在举枪的日军士兵。
原本完美的暗杀计划,被这声突如其来的枪响彻底搅乱了!
双方瞬间陷入了面对面的残酷火拼。
老金端起步枪,靠着树干和日军对射。赵铁柱抡起大刀,冒着弹雨试图靠近。但日军的火力太猛了,百式冲锋枪在近距离的压制力让七个人根本抬不起头。
马文轩躲在一块岩石后,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他死死咬着牙,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声枪响太诡异了!
日军少尉和爆破组都在树林里,根本没靠近阵地。阵地上的国军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开枪。
是谁在重炮阵地里开的枪?!
突然,马文轩想起了刘参谋那句被监听的暗语,想起了老泥鳅死前拼命喊出的那句话。
“杜鹃在找巢穴!”
马文轩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杜鹃动手了!”马文轩大吼一声。
那声枪响,根本不是为了阻击鬼子。那是内鬼在阵地内部发出的信号!是故意制造混乱,为外面的挺进队指明攻击方向!
“连长!鬼子压上来了!”赵铁柱的喊声被淹没在枪声中。
两名日军狙击手已经占据了高处。他们没有去打阵地上的军官,而是调转枪口,借着探照灯的余光,开始挨个点名树林里的这几个不速之客。
“砰!”
一声沉闷的狙击枪响。补充营的一个轻伤员胸口爆开一团血花,一声没吭就倒了下去。
“老子跟你们拼了!”老金红着眼,拉开一颗手榴弹就要冲出去。
“退回来!”马文轩一把将老金拽回石头后面,“高处有狙击手!出去就是活靶子!”
探照灯的光柱在树林里来回扫射。每一次扫过,都伴随着日军精准的点射。马文轩小队被死死地压制在这片方寸之地,伤亡只是时间问题。
而就在这时,更要命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背着电台的日军通讯兵,在火力的掩护下,迅速架起了天线。他一边对着步话机大声呼叫,一边看着手里的地图和指北针。
“他们在呼叫炮火覆盖!”林婉在后方看出了端倪,急得大喊,“马长官!不能让他们报出坐标!否则咱们和重炮营全得死!”
马文轩双眼血红。他看了一眼被火力压得死死的弟兄,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疯狂摇动发报机的日军通讯兵。
距离太远了,手枪根本打不到。
“铁柱!老金!”马文轩猛地拔出背上的汉阳造,将最后几发子弹压进弹仓,“我数到三,你们把所有的手榴弹全扔出去!制造烟幕!”
“连长,你要干啥?”
“杀那个通讯兵!”
马文轩拉动枪栓,眼神坚决得像是一块生铁。
“一!”
“二!”
“三!扔!”
赵铁柱和老金同时拔出手榴弹的引信,奋力扔向日军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扬起漫天的尘土和硝烟,短暂地遮蔽了探照灯的光芒。
马文轩像一头猎豹一样从岩石后跃出。他没有寻找掩体,而是直接迎着日军的弹雨,端起步枪,在跑动中猛地停步、据枪、瞄准!
风从侧面吹过。马文轩没有一丝犹豫,枪口向左偏出半个身位,果断扣下扳机!
“砰!”
汉阳造发出一声怒吼。子弹穿透硝烟,精准地击中了那个日军通讯兵的胸膛。通讯兵惨叫一声,连人带电台重重地摔在地上。
“干得漂亮!”老金大喊。
但马文轩的这一枪,也彻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高处的日军狙击手立刻锁定了这个极具威胁的目标。十字准星套住了马文轩的胸膛。
狙击手手指搭上扳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在狙击手准备开枪的瞬间。
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怪异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