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我们……我们能走过去吗?”
孙小月的声音,像一片脆弱的雪花,在冰冷的车厢里,带着哭腔和深深的绝望。
她看着窗外那座被风雪笼罩,仿佛通往地狱的得胜沟,瘦弱的身体忍不住瑟瑟发抖。
孙文海教授的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苍白。
他本就年事已高,又经历了之前的批斗和惊吓,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
别说是在这种暴风雪里徒步翻山,就算是在平地上多走几步,他都觉得气喘吁吁。
“没……没事的,小月。”
孙文海拍了拍孙女的手,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有……有大家在,我们……肯定能走过去。”
他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沈清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神复杂,却什么也没说。
很快,在列车员和赵卫国等乘警的组织下,一场悲壮的雪山大转移,开始了。
人们将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将仅剩的食物揣进怀里,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下冰冷的火车。
“都跟上!不要掉队!”
赵卫国的吼声,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
一脚踏出车门的瞬间,一股夹杂着冰碴的狂风,便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刮在每个人的脸上!
“啊!”
有人发出了痛苦的惊呼,下意识地用手去挡,但裸露的皮肤瞬间就被冻得通红。
外面的温度,比车厢里还要低得多!
体感温度,至少在零下二十度以下!
深不见底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一脚踩下去,想要拔出来都费劲无比。
队伍像一条挣扎的蜈蚣,在白茫茫的雪原上,行进得异常艰难。
风雪太大,能见度极低,不足五米。
人们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死死地跟着前面人的脚印,艰难地往前挪动。
沈清秋将安安用厚实的兽皮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温暖的粽子一样,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身后。
被灵泉水反复淬炼过的身体,让她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并没有感到太多的不适。
她的呼吸平稳,脚步也比旁人稳健得多。
但她依旧刻意放慢了速度,混在人群中,并不出挑。
在这样的绝境里,表现得太过与众不同,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觊觎。
她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个情况下更加不敢把大白从空间放出来,那样会引起更大的骚乱。
“沈同志!跟紧了!照顾好孩子!”
赵卫国走在队伍的前面,不时地回头,迎着风雪,大声地提醒着她。
他和他手下的几个乘警,像几座移动的铁塔,手里拿着铁锹和木棍,尽职尽责地在队伍前面开路,在后面收尾,保护着这群几乎全是老弱病残的旅客。
孙文海教授和他孙女,走在队伍的中间。
刚走了不到半里路,孙文海就已经不行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了一肺的冰碴子,疼得钻心。
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孙小月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自己在这雪地里走路都摇摇欲坠,哪里还扶得动一个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的成年人?
渐渐地,祖孙二人,被大部队越甩越远。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他们的身影彻底吞没。
周围的人,都自顾不暇,谁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帮助这两个明显已经成为累赘的人。
不是他们冷血,而是在这种连自己都性命难保的绝境里,善良,是最奢侈的东西。
“爷爷!你撑住啊!我们不能掉队!”
孙小月看着前方越来越模糊的人影,急得快哭了。
“咳咳……小月……你……你别管我了……”
孙文海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他感觉自己的肺,就像一个破了洞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你……你跟着大部队走……爷爷……走不动了……”
说着,他脚下一软,竟一屁股瘫倒在了雪地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怀里那个陈旧的木盒子,也从他怀里滑落,掉在了雪地里。
“爷爷!”
孙小月发出了绝望的哭喊。
她试图去拉自己的爷爷,但她那点力气,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风雪无情地咆哮着,前面的人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就在孙小月以为她们祖孙俩,就要被这场暴雪活活冻死在这荒山野岭的时候。
一个身影,却从前方那片白茫茫的风雪中,逆行着,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回来。
是沈清秋。
她走到了瘫坐在地的孙文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蒙着脸的头巾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还想不想去昆明了?”
她的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模糊,但却像一根针,清晰地刺入了孙文海那快要涣散的意识里。
孙文海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雪中神只般出现的女人,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丝强烈的求生渴望。
“想……”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想活,就起来。”
沈清秋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冷得像这漫天的冰雪。
她从自己那个深不见底的包袱里,拿出了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截毫不起眼的干枯树根。
她用指甲,掐下一小片,不由分说地,直接塞进了孙文海的嘴里。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辛辣和苦涩,瞬间在孙文海的口中炸开!
但紧接着,那股苦味,就化作了一股霸道无比的暖流,顺着他的喉咙,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那快要冻僵的五脏六腑,仿佛被一把火给点燃了!
那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也重新“砰砰”地,强劲有力地跳动起来!
原本因为缺氧而昏沉的大脑,也瞬间变得清明!
这是……
人参!
是上了年份的野山参!
孙文海虽然落魄,但出身书香门第,眼力还在。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人参,那股霸道的药力,怕是至少有百年级别的年份!
在这荒年,在这种时候,这样的一小片山参,说是能换一条命,也毫不为过!
“你……”
孙文海震惊地看着沈清秋,眼中充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别废话。”
沈清秋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
她弯腰,捡起了雪地里那个木盒子,拍了拍上面的雪。
她的目光,在盒子上那奇特的云纹上,停留了半秒。
“我救你,不是白救的。”
沈清秋的声音很冷,“到了昆明,我要知道,这个盒子的来历。”
“好……好……”
孙文海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
跟命比起来,一个祖上传下来的秘密,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这位姑娘的身上,处处透着神秘,或许,把秘密告诉她,并非一件坏事。
沈清秋不再多言,她竟然伸出一只手,像拎一只小鸡一样,轻而易举地,就将孙文海从雪地里提了起来。
“跟上。”
她只说了两个字,就转身,朝着前面队伍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去。
她的步伐看似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最省力的位置,速度竟是奇快无比。
孙文海和孙小月祖孙二人,赶紧跟在她的身后,心中充满了震惊、感激和敬畏。
靠着那一口山参吊着命,孙文海感觉自己仿佛年轻了二十岁,竟然奇迹般地,跟上了沈清秋的脚步。
不到十分钟,他们就重新追上了落在最后面的大部队。
队伍在风雪中,艰难地跋涉。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走到了得胜沟最险峻,也是最致命的一段山路。
这是一条从两座陡峭山峰之间,硬生生开凿出来的“之”字形小道。
小道不足半米宽,一边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万丈悬崖,一边是几乎与地面垂直,挂满了冰棱的峭壁。
峭壁上,每隔几米,就钉着一根手臂粗的铁钎,上面拴着碗口粗的,锈迹斑斑的铁链,是这条路上唯一的安全保障。
“都打起精神!抓紧旁边的铁链!一步一步走稳了!千万不要往下看!”
赵卫国站在最前面,迎着狂风,声嘶力竭地大吼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如同串在绳子上的蚂蚁,脸上写满了恐惧,小心翼翼地,沿着那条被冰雪完全覆盖的狭窄小道,缓慢地向上攀爬。
风,在这里变得更加狂暴!
从山谷里灌上来的狂风,如同无形的巨手,仿佛要将人从这悬崖上,硬生生撕扯下去!
沈清秋背着安安,一只手扶着孙文海,走在队伍的中间,神色依旧平静。
这点挑战,对她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队伍缓慢而坚定地,一点点向上攀爬。
所有人的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翻过去,就能活!
然而,就在队伍走到一半,处于最危险,最进退两难的位置时!
一阵低沉的,如同闷雷滚过,又像是大地在呻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上方的山峰之巅,遥遥传来!
“轰隆隆……”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脚下的山体,开始微微地颤抖!
峭壁上那些坚固的冰棱,也开始“簌簌”地往下掉落冰碴!
“那……那是什么声音?!”
走在最前面的赵卫国,脸色一变,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惊恐地抬头望去。
紧接着,队伍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只见那被风雪笼罩的山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胆小的女人,已经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得发出了尖叫。
“是山神发怒了吗?!”
只有沈清秋,在听到那声音的第一个瞬间,脸色就猛地变了!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比凝重的神色!
这种声音,这种震动,她在末世里,经历过无数次!
那不是山神发怒!
那是比山神发怒,还要恐怖一百倍的,来自大自然的,毁灭性的力量!
她猛地抬起头,对着前面还在发愣的赵卫国,用尽全力,厉声喝道:
“那不是山神!快趴下!是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