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小念安那带着哭腔的,天真的声音,像一把小小的锥子,刺在沈清秋和陆建国的心上。
“李爷爷说的最后的日子……”
“是什么意思呀?”
是什么意思?
是以后再也吃不到你偷偷喂给它的糖果了。
是以后再也没有一个温暖厚实的后背,让你当马骑了。
是以后再也没有一头神骏的白色巨虎,在你受欺负的时候,第一个为你出头了。
沈清秋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又茫然的眼睛,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沙子,灼烧得她说不出一个字。
她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把女儿抱在怀里,仿佛要将这个小人儿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哇——”
妈妈无声的悲伤,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感染力,小念安终于明白了什么,她把脸埋在妈妈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陆安邦和陆定国两个小男子汉,也再也忍不住。
陆安邦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想让自己哭出声,可那豆大的泪珠却怎么也止不住,顺着他那张倔强的小脸,一颗一颗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陆定国则扑到了诊疗台边,他伸出小手,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大白那已经不再光滑柔顺的白色皮毛。
“大白……你别走……”
“我把我的《本草纲目》都给你看……我把我百草园里的草药都给你吃……”
“你不是最喜欢听我念书吗……你别走好不好……”
孩子的哭声,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武器,足以击溃任何坚固的防线。
陆建国这个在尸山血海里都未曾眨过一下眼睛的铁血硬汉,此刻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大手,轻轻地放在了大白的头上。
大白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悲伤,它用尽力气,将自己的头,在陆建国粗糙温暖的掌心里,依赖地蹭了蹭。
那动作,就和它年轻时一模一样。
可那力道,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对不起……”
陆建国这个从不肯低头的男人,此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你……”
他只顾着建功立业,只顾着保家卫国,却忽略了,这个最忠诚的伙伴,也和人一样,会老,会死。
他甚至都不知道,大白是什么时候开始感到不舒服的。
它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每一个孤寂的夜晚,独自舔舐着衰老带来的痛苦,却在白天,依旧强撑着精神,守护着这个家。
李兽医看着眼前这一家人的悲伤,心里也堵得难受。
他行医一辈子,见过的生离死别太多了。
可他从未见过,哪一家人,会为了一头牲畜,如此的真情流露。
这头虎,在这家人的心里,早就不再是牲畜了。
它是家人。
李兽医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陆建国的肩膀。
“陆团长,别太自责了。”
“生老病死,这是天道循环,谁也违抗不了。”
“它这一辈子,能遇到你们这样的主人,是它的福气。”
“你们为它做的,已经够多了。”
是啊,够多了吗?
沈清秋抬起那张泪痕斑驳的脸,看着趴在台上,呼吸已经越来越微弱的大白。
不!
不够!
远远不够!
它为这个家付出的,是它的一辈子!
而他们,甚至都不能让它安享晚年!
“建国……”沈清秋的声音,带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绝望,“我们回去吧。”
她不想让大白在这里,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的冰冷地方,走完它生命的最后一程。
它应该回到它守护了一辈子的家里去。
“好,我们回家。”陆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擦干眼泪,重新站直了身体,那山一样的脊梁,仿佛又扛起了一切。
他弯下腰,再一次,像来时那样,将大白那庞大而又虚弱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抱进了怀里。
来的时候,千钧重。
回去的时候,却感觉轻如鸿毛。
一家人,在李兽医同情的目光中,默默地走出了畜牧站。
夜空中,那架巨大的军用直升机,还在静静地等待着。
回去的路上,机舱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只有孩子们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抽泣声。
沈清秋靠在陆建国的肩膀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被丈夫紧紧抱在怀里的大白。
它的眼睛大部分时间都闭着,似乎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它的呼吸,一声比一声微弱。
沈清秋甚至能感觉到,它的生命,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它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逝。
她是个医生。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兽医说的是对的。
器官衰竭,是不可逆的。
这是现代医学都无法解决的难题。
难道,真的……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离开吗?
不!
我不信命!
我沈清秋,连阎王爷都敢跟他抢人,怎么能向“天道循环”这四个字低头!
一股巨大的,不甘心的火焰,在沈清秋的心底,轰然燃起!
她的脑海里,疯狂地闪过她所知道的所有医学典籍,所有古方秘药。
续命……
延长寿命……
有没有?到底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逆天改命?!
猛然间,一个被她刻意遗忘了很久很久的念头,像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了她脑海中所有的黑暗和绝望!
灵泉!
她那个神秘空间里的灵泉!
那泉水,能让濒死的草药起死回生,能让普通的种子结出非凡的果实!
那它……能不能救大白?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如同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抑制!
沈清秋的心脏,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她不知道行不行,她没有任何的把握。
因为她从来没有在活物身上,尝试过灵泉水。
可现在,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也是大白最后的机会!
“建国!”
沈清秋猛地坐直了身体,她抓住丈夫的胳膊,那双因为流泪而红肿的眼睛里,重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我们到家以后,你把所有人都支开!”
“任何人,都不许进我们的房间!”
“我要亲自给大白治疗!在我出来之前,谁也不许打扰我!”
陆建国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一愣。
他看着妻子眼中那股熟悉的,属于医者面对顽疾时的决然和疯狂,他那颗已经沉入谷底的心,也莫名地跟着一颤。
他不知道妻子要做什么,但他选择了无条件的相信。
“好!”陆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问任何问题。
因为他知道,他的妻子,又要开始创造奇迹了!
飞机降落在卧龙山军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陈政委和江月,还焦急地等在操场上。
“怎么样了?清秋?大白它……”江月一看到沈清秋,就急切地迎了上来。
沈清秋只是对着她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们先回家。”
回到家里。
陆建国按照沈清秋的吩咐,用最严肃的口吻,将三个已经哭得筋疲力尽的孩子,都赶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
然后,他亲自抱着大白,和沈清秋一起,走进了主卧室。
“砰”的一声,房门被紧紧地关上。
陆建国将大白放在了那张属于他和妻子的大床上,那是这个家里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
“清秋,你需要我做什么?”陆建国看着妻子,沉声问道。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孤注一掷的颤抖。
“给我一碗水。”
“然后,守在门口。”
“记住,在我开门之前,天塌下来,也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任何人,也包括你!”
陆建国的心猛地一震,他看着妻子那张苍白却又无比坚定的脸,他想问什么,却最终还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清秋,你记住。”
陆建国的目光,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门外。”
“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