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猎猎,晨曦微露。
孤崖之上,天地苍茫。
李昀盘膝坐于石洞前,身下的岩石历经海风千百年侵蚀,透着一股古拙之意。
身后是石洞,身前是南海,头顶是即将破晓的苍穹,脚下是乱石惊涛。
这种身处红尘边缘、心向九天之外的临界感,契合白阳图解的修炼心境。
经过一夜息影,神完气足。
李昀吐出一口浊气,双目微阖,只留一线余光,聚焦东方海平面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今日是孤崖修炼的第二日,亦是踏入修行的关键节点。
怀中尚余三十六枚芒饵,正是筑基底蕴。
今日需以清阳生金炁。
“起。”
李昀心中低喝,双手结印,摆出白阳图解第一式坐功。
神念透体而出,径直存想那即将跃出海面的大日。
白阳图解前十二式,名为存神采气,行的是借假修真之道。
东方天际,鱼肚白转为金红。
一轮红日跳出海面,万道金光铺满波涛。
天地间最精纯的清阳之炁,随阳光普照,充塞乾坤。
此处乃是浩浩荡荡的海山阳。
李昀鼻翼微动,依照图解所示,配合极具韵律的呼吸频率,将晨光初照时弥漫空中的淡金色光雾,一丝丝抽离。
此乃天罡在白昼之显化——清阳之炁。
肺属金,色尚白。
清阳之炁入体,李昀引导其流经肺经。
肺腑之间微微刺痛,似有无数细小针芒游走。
体内潜藏的自身金炁被引动。
人身小天地,外界大天地,以内接外。
肺部金气主肃杀坚固,平日潜伏血肉脏腑,此刻感应外界同源清阳之炁,如铁屑遇磁石,活跃异常。
“合。”
李昀心神空明,控制两股力量交汇。
外来清阳之炁热烈浩大,内在金炁锋锐坚韧。
两者在十二重楼处相遇,顺势呈螺旋状交融。
此为前十二副坐功精髓——阴阳相济,内外合一。
借外界之火,点自身之矿。
随着十二种坐姿细微调整,从单盘至双盘,从五心朝天至指扣玄关,每一次呼吸,皆进行深层置换。
呼出体内积淀暮气浊气,吸入天地初开生机锋锐。
皮肤表面浮现一层淡淡金属光泽,如玉石般温润,又透着坚不可摧的质感。
前十二式坐功,耗费一个时辰。
日头升高,阳光夹杂燥热火毒,李昀适时收功。
他取出如蜜蜡般的芒饵。
“咕嘟。”
芒饵入喉,化作一股温润纯净的暖流,缓缓滑入胃脘。
这股暖流性质温和绵长,如同春日里的温水浸泡周身,所过之处,经脉血肉皆得滋养。
药力虽温润,蕴含的能量却极为磅礴深厚,源源不断地向四肢百骸渗透。
经过清阳之炁与自身金炁加持的脏腑,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纯净药力。
“正是时候。”
李昀睁开双眼,身形暴起。
盘坐如钟的静谧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野、古拙的动态。
白阳图解后三百五十二幅图——动功炼形。
他化身各种神奇异兽。
双臂反转,脊椎如大龙扭曲,整个人弯成一张紧绷满月弓。
此式名为熊经。
模仿上古巨熊撼树,沉稳厚重,将体内那股温润庞大的芒饵药力,引导入骨髓深处。
身形再变。
单足立地,另一足向后高踢触及后脑,双臂如翼舒展,脖颈拉长。
此式名为鸟伸。
模仿神鸟舒羽,轻灵飘逸,引导药力化作真气,冲刷四肢百骸细微末节。
孤崖之上,青影翻飞。时如灵猿挂壁,时如猛虎下山,时如枯木盘根,时如游鱼摆尾。
三百五十二个动作,违背常人骨骼肌肉生理极限,伴随骨节“噼里啪啦”爆鸣声。
体内芒饵药力为燃料。
早晨采集清阳之炁与激发金炁为火焰。
这三百五十二式动功,便是那一柄不断敲打的铁锤。
“嗤——嗤——”
周身毛孔喷出一缕缕灰白雾气。
此乃被炼化后的药渣与深藏人体深处的杂质。
汗水如浆,透着淡淡草木清香。
这套动功一气呵成。
李昀神情专注。
那股温润宏大的药力,在一次次拉伸、挤压、扭转中,完全融入体内的真元、金炁与清阳之炁。
这种融合带来彻底的质变。
原本虚浮的真元变得粘稠、厚重,好似水银般在经脉中流淌。
每一滴新生力量,蕴含锋锐与生机。
此即白阳真元。
日上中天,李昀打完最后一式。
衣衫湿透,紧贴身上,显露精悍流畅肌肉线条。
他维持白鹤亮翅姿态,定立一刻钟,缓缓收势。
“呼——”
一口气吐出,形成一道长长白练,击打前方岩石,激起粉尘簌簌。
吐气如剑。
李昀抹去汗水,感受体内奔涌真元,这种力量充盈之感,远超单纯修炼武功真元。
现在的真元,是一条流淌着水银的暗渠,质量有天壤之别。
午食过后,李昀并未休息。
白昼炼形采气,夜晚养神御器。
夜幕降临,明月悬海,波光粼粼。
李昀盘坐崖边,取出三枚白阳飞针。
飞针长约三寸,细如牛毛,针尖闪烁寒芒。
“针诀云:以神御气,以气御针。针虽小,势若雷霆。”
李昀脑海浮现花雨洞针诀记载。
针诀的运劲法门、行气路线,与前十二副坐功经脉走向重合。
第一式坐功,气走手太阴肺经,主开合,对应针诀分光式。
第二式坐功,气走手阳明大肠经,主传导,对应针诀流星式。
白阳真人将御针之法融入筑基功法。
练好图解,即练好针诀内功心法;练好针诀,亦促进图解经脉疏通。
两者互为表里。
李昀摊开手掌,调动泥丸宫神魂力量,顺手臂经脉延伸至指尖,探入飞针。
由于两世为人、精神力强大,这一步异常顺畅。
“去。”
李昀轻叱,食指微弹。
新炼成的白阳真元顺特定经脉路线爆发。
“嗡。”
一枚飞针发出细微蜂鸣,颤巍巍浮空,悬浮掌心上方三寸。
神念与真元构建起桥梁。
“聚。”
指尖真元流转,模仿第一幅坐功抱元守一。
悬浮飞针一定,针尖直指前方,散发森然锐气。
此为针诀攒刺基础。
攒刺之法,将全身精气神凝聚于一点,以点破面。
“再起。”
李昀意念再催。
剩下两枚飞针跃起。
三枚飞针在空中交错盘旋,带起三道淡淡银色光痕。
“散。”
三针分开,射向前方三块礁石。
“噗、噗、噗。”
三声轻响。
坚硬黑礁石上多出三个深不见底细小孔洞。
李昀手掌一招,三枚飞针划过弧线,落回掌心。
“尚需磨练。”
方才一击,气机有一瞬凝滞。
三针虽齐出,却各自为战,未成阵势。
白阳针诀高深境界,聚如煌煌飞剑,散若漫天星雨。
修炼乃水磨工夫。
接下来的日子,李昀在孤崖过起与世隔绝的生活。
日出面朝大海,吞吐清阳,淬炼金炁,做十二式坐功。
日中吞服芒饵,演练三百五十二式动功,压榨身体潜力,打磨真元。
日落借月光修炼针诀,控制飞针穿梭乱石海浪。
或刺穿泡沫练习精准,或逆风飞行练习力道,或闭目听风辨位磨炼神念。
一月过去。
孤崖人影风雨无阻。
随着芒饵减少,李昀气息翻天覆地变化,是如山岳沉稳、利剑锋锐的气质。
肌肤白皙紧致,隐隐透着玉色,呈现金肌玉骨雏形。
第二十日。
李昀能同时操控三枚飞针交织严密剑网,三丈之内泼水不进。
控制飞针首尾相连,化作长虹,一击洞穿三层叠放花岗岩。
真正的质变,在最后。
第三十六日。
最后一枚芒饵服用之日。
南海乌云密布,风暴酝酿,狂风卷巨浪拍打孤崖,震耳欲聋。
李昀立于崖顶,身如铁桩纹丝不动,眼神平静,与周遭狂暴环境形成鲜明对照。
“最后一枚。”
他看着指尖芒饵。
一月苦修,真元积蓄至顶点,十二正经贯通,奇经八脉已通六脉。
唯任督二脉尚有隔阂。
任督通,小周天成;小周天成,百脉俱通,真元生生不息,方为“筑基圆满”。
此乃跨入修真者门槛。
能否御剑飞行,全看今日,李昀仰头,吞下最后一枚芒饵。
轰。
积蓄体内的庞大药力产生连锁反应,丹田之中,白阳真元沸腾,化作怒龙冲出丹田。
“唔。”
李昀闷哼,强忍经脉胀裂剧痛,摆开架势。
第一式、第二式……第十式…… 动作快得惊人。
只见一团青色虚影在崖顶翻滚。
每一个姿势的呼吸吐纳严丝合缝配合发力点。
外界风暴愈烈,雨点砸落。
雨水靠近身周三寸,被无形热浪蒸发成白雾。
整个人包裹在氤氲白气中。
真元势如破竹。
冲破尾闾,撞开夹脊,直上玉枕。
督脉三关,在汇聚三十六日苦修、融合天地清阳与自身金炁的洪流面前,瞬间被冲开。
“破。”
真气冲入泥丸宫,神魂剧烈震荡,金星乱舞,黄钟大吕轰鸣。
此乃神气交融之兆。
真气越过头顶百会,顺任脉倾泻而下,鹊桥已搭,甘霖普降。
口中津液横生,甘甜如蜜。
狂暴真气回归丹田,变得温顺无比,补足消耗,发生质的飞跃。
真元凝练好似流动液态光芒。
嗡。
李昀周身一震,无形气浪扩散。
漫天风雨被推开,形成方圆丈许真空地带。
任督二脉,通。
大周天循环,成。
李昀缓缓睁眼。
眸中冷电闪过。
世界层次分明。
听清雨水砸岩碎裂声,感受风穿岩缝轨迹,感知崖下深海鱼群游动。
此乃神魂与真元结合后感知提升。
李昀抬起右手,剑指朝天。
“出。”
袖中三枚白阳飞针激射而出,发出清越激昂龙吟。
三枚飞针光芒大盛,针身暴涨三尺白金色剑芒。
三道剑芒首尾相接,光华流转,合二为一,化作一道长约丈许、宛如实质巨型剑光。
白阳针诀高深运用——聚针成剑。
剑光悬浮离地三尺,吞吐不定,锐气逼退周围雨水。
李昀深吸一口气。
御剑飞行,出入青冥。
身形轻跃,顺着真元牵引,稳稳落在剑光之上。
脚下真元护罩如实质,托住身体。
血脉相连,剑光即身体延伸,心之所向,剑之所往。
“起。”
意念一动,脚下剑光大作。
嗖。
李昀化作流光,冲破风雨阻隔,拔地而起。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转眼冲上百丈高空。
狂风呼啸,吹不透护体真元;暴雨如注,打不湿青衫衣角。
李昀低头俯瞰,巍峨孤崖变成小小黑点,浩瀚南海翻滚如墨池。
天地尽在掌握。
他在空中盘旋,直冲云霄穿过乌云见月光,俯冲贴海疾驰激起白浪。
此种自由、极速,令人心胸开阔。
李昀保持克制,凭借芒饵药力和白阳图解神妙,踏入御剑飞行门槛,飞针靠真元强行催动,真元耗尽便会跌落。
白阳针承载一人飞行已是极限。
这已是质的飞跃。
山川河流不再阻碍,悬崖绝壁如履平地,在危机四伏蜀山世界,终有安身立命本钱。
李昀空中畅游一刻钟,计算真元消耗。
“还能支撑半个时辰,此为目前极限。”
剑光一折,向孤崖落去。
风雨渐歇,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李昀稳稳落在石洞前,收回飞针,视线落在掌心三枚飞针之上。
针身游走着淡淡的白金毫光,随着他呼吸吞吐,光芒明灭不定。
这便是温养。
世间法宝祭炼,或置于名山灵穴汲取天地灵炁,或熔炼金精玉髓等天材地宝以增威能。
也讲究器随人心,用自身真元时时温养。
日日以真元冲刷洗练,飞针便如身体延伸出的肢体。
心念初动,锋芒已至,无半点晦涩隔阂。
且这种温养乃是双向互补。
真元在针身细密符文中穿梭游走,亦是一种对真元极致的微雕打磨。
去芜存菁,反哺丹田,使真元愈发精纯。
李昀手指轻轻摩挲针身纹路,回味方才御空时的气机变化。
那剑光轨迹夹杂着自身的体验感悟,那是他在修炼中,将自创的罡风流云诀真意融入了古板的针诀之内。
借风之势,行云之意。
原本锐利肃杀的白阳针,平添了一份云雾般的飘渺灵动。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唯有刚柔并济,方能在青冥之上变化万千。
看着初升朝阳,眼中光芒闪烁,芒饵已尽,神功初成,离去之时已至。
李昀转身,看了一眼陪伴三十多日的简陋石洞。
在这三十多日,完成凡人到修真者蜕变,他清理痕迹,背起空了大半竹笈,竹笈内仅余换洗衣物等。
“既入此门,便去见识真正的蜀山天地。”
李昀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中原大地,名门大派汇聚,正邪交锋中心。
露出一抹淡然笑意,脚下一点,身形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