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阳崖果如其名,通体上下,一片雪白,在乱云飞渡间,如一擎天玉柱,矗立在天地之间。
李昀站在对面山脊之上,遥遥相望,只觉苍凉孤高之气浓重。
崖壁光滑陡峭,几乎与地面呈九十度直角,莫说寻常樵夫,便是灵巧的猿猴,也难以找到落脚之处。
更兼那从崖顶风穴中呼啸而出的罡风,隔着数百丈的距离,依旧能听见其凄厉的呼号,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胆气稍弱者,怕是早已心惊胆战,腿脚发软。
“好一处绝地。”
李昀口中赞叹,眼中却无半分退缩之意,反倒燃起无穷的欲望。
这七个月的荒野苦修,磨练心智,为的便是今日。
他先寻了一处避风的岩石后,将那猛虎仔细用麻绳牢牢捆好。
虎皮厚实,能抵御大半风寒。
随后,他又将那条带着铁爪的钩索取出,在手中掂了掂,反复检查了绳索的每一处接口,确认无虞,才重新盘好,挂在腰间。
钢刀斜背,飞石干粮水囊束在胸前。
一切准备就绪,长身而起,再次看向那座孤高的白阳崖。
两峰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
谷中云雾翻腾,看不清深浅,只有罡风卷动云气,发出呜呜的声响。
没有桥梁,没有藤索。
唯一的通路,便是崖壁上那些凸起的岩石,与横生的几株扭曲怪松。
李昀深吸一口气,体内内力缓缓流转,双膝微屈,随即猛地发力。
游身步的法门自然而然地使出,整个人骤然弹射而出,身在半空身形微晃,便在空中横移了数尺,稳稳地落在对面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这一跃,足有五丈之远。
双脚落地,悄无声息。
没有丝毫停顿,身形再次弹起,兔起鹘落之间,已在数块岩石上借力,几个呼吸便跨越了这道天堑,踏上了白阳崖的范围。
脚下的岩石,坚硬而冰冷。
凛冽的罡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沉重的压力,要将他从这崖壁上撕扯下去。
李昀将身子紧紧贴在岩壁上,双脚如铁树盘根,死死扣住石缝。
内力流遍全身,抵御着那透骨的寒意。
他仰头向上望去。
那花雨洞的洞口,在数百丈高的崖壁之上,看上去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寻常攀爬之法,在此处无异于自寻死路。”
李昀心中念头飞转。
“唯有将武功化为本能,手足并用,方有一线生机。”
他右手一抖,腰间的钩锁如灵蛇出洞,呼啸着向上飞出。
铁爪在空中张开,卡住了上方二十丈处一株横生老松的根部。
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后。
李昀深吸一口气,双脚在崖壁上猛地一蹬,身形借着绳索的拉力,拔地而起。
在上升的过程中,双脚在光滑的岩壁上时而轻点,时而猛踹,身形左右摇摆,在风中荡起的摇摆。
每一次摆荡,卸去罡风的正面冲击,每一次落脚,又借力使力。
二十丈的距离,不过十数个呼吸便已到达。
他攀上那株怪松,稍作喘息,便再次甩出钩锁,向着更高的地方而去。
如此反复,李韵的身影在巨大的白色崖壁上,缓慢地向上移动。
越往上,风势越是猛烈。
那风声不再是呜呜的呼号,而是变成了尖锐的呼啸,吹到身上如无数柄无形的利刃攒刺而来。
李昀身上的虎皮被吹得鼓荡不休,发出“啪啪”的脆响。
若非内力有成,光是这风力,便能将人从石壁上生生刮下去。
攀至三百丈高空,已是云深不知处。
下方的深谷早已被浓厚的云雾遮蔽,抬头也望不见崖顶,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人,悬于这绝壁之上,与这天地罡风相抗。
难以言喻的孤独与渺小之感,油然而生。
“御风而行,出入青冥……”
李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剑仙风采。
“那些剑仙视这万丈绝壁如坦途,我却要在此处赌上性命,一步一叩首。”
他紧了紧握着绳索的手,暗自大气,大道就在前面。
“比起其他玩家,优势在我!”
心中一声怒吼,将那渺小的感觉驱散,愈发坚定的执念。
正在此时,头顶上方的风声忽然变得有些异样。
除了罡风的呼啸,竟还夹杂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与狂暴的嘶吼。
李昀心中一凛,连忙寻了一处向内凹陷的石隙,将身子缩了进去,收敛全身气息,只探出半个头,向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在他上方约百丈处的半空中,一幕奇异的景象正在上演。
那里的风势比下方强了几倍,罡风几乎化作了实质,形成一道道灰白色的气流,在空中狂乱地盘旋绞杀。
而就在这狂暴的风眼之中,竟有数头形态各异的怪物,正在彼此搏杀。
左边一头,是一只体型堪比巨熊的黑色山魈。
它浑身长满了油亮的黑毛,根根倒竖,獠牙外翻,一双血红的眼睛里满是暴戾。
罡风吹在它身上,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声响,只能让它的黑毛微微晃动。
一举一动,都带着万钧之力。
与它对峙的,是一条通体覆盖着青黑色鳞甲的巨蟒。
那蟒蛇足有水桶粗细,长不知几许,盘在空中,吞吐着黑色的蛇信。
它的鳞甲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暗金色的光泽,任凭那些如同刀刃的罡风如何切割,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浅白的划痕。
除了这两头巨物,旁边还有一头形似枯木的怪物。
它有着人形的躯干和四肢,身体却是由无数根虬结扭曲的黑色树根盘绕而成,在那躯干的中央,有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孔,两点幽绿的火光在眼眶中跳动。
这正是传说中的木魅。
这三头怪物,显然都是这风洞山中不知存活了多少年的异种。
那黑色的山魈,竟主动迎向一道最猛烈的罡风气旋,任凭那足以撕裂钢铁的力量冲刷着自己的身躯,口中发出痛苦而亢奋的咆哮。
巨蟒则盘起身躯,用自己庞大的身体硬撼山魈的铁拳,每一次撞击,都发出一声沉闷如鼓的巨响。
木魅则伸出无数条粗长的根须,在狂风中狂舞,时而缠向巨蟒,时而抽向山魈,每一击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威能。
李昀看得目瞪口呆,心神剧震。
“这些山精野怪,竟是以这天地罡风为炉,以彼此的搏杀为锤,淬炼自身筋骨!一个个坚逾金铁。难怪后续很少听说有什么人来白阳崖。”
“这是天然的守护兽!”
与眼前这番景象相比,自己那点在生死间磨砺出的武功,简直如同儿戏。
正看得入神,战局忽生变化。
那木魅似乎被激怒,无数根须猛地合为一股,化作一根巨大的黑色长矛,狠狠地刺入了巨蟒的身躯。
巨蟒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甩。
这一甩之力,何止万斤。
那木魅竟被它硬生生从半空中甩飞了出去,如同一个破麻袋般,向着李昀藏身的方向直直坠落下来。
李昀只觉得头顶一黑,恶风当头压下。
“不好!”
他来不及多想,脚下猛地发力,游身步施展到了极致。
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贴着崖壁向侧方飘出数丈。
“轰隆!”
一声巨响,他原先藏身的石隙,连带着周围一大片岩石,被那坠落的木魅砸得粉碎。
无数碎石如同炮弹般向四周激射。
李昀挥动手中钢刀,舞出一片刀幕,将大部分碎石格开。
但仍有几块碎石穿过刀幕,狠狠地砸在他的背上。
“噗!”
他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身形在半空中一个踉跄,险些从崖壁上跌落。
那头木魅被这么一摔,似乎也受了重创,组成身躯的根须断了大半,一时竟难以动弹。
但它那双幽绿的眼睛,却看到了李昀这个不速之客。
李昀心中警铃大作。
这怪物,要杀他!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脚尖在崖壁上一点,身形不退反进,竟主动向那木魅冲去。
此处空间狭窄,避无可避,唯有先下手为强!
他将一身内力催动到了十二分。
一步踏出,身随步走,掌随身发。
那一掌拍出,掌心之中,竟带起了一丝微弱的风雷之声。
“死!”
一掌正中木魅那张模糊的面孔。
刚猛无铸的掌力,夹杂着李昀全部的精气神,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木魅的头颅应声而裂,两点幽绿的鬼火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随即便彻底熄灭。
组成它身躯的无数根须,瞬间变得干枯、萎缩。
李昀一击得手,却不敢停留。
他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向上一弹,右手钩锁再次甩出,钩住更高处的岩缝,头也不回地向上攀去。
上方的山魈与巨蟒似乎并未注意到这底下发生的小插曲,依旧在狂风中激烈地缠斗。
李昀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手脚并用,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向上攀登。
又过了一个时辰。
当李昀终于攀上一处较为平坦的平台时,只觉得浑身力气都已被抽空,双臂酸麻,几欲断裂。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着粗气,抬头向上望去。
那花雨洞的洞口,已近在咫尺,相距不过五十丈。
但最后的这段路,也是最艰难的。
这里的罡风已经化作了肉眼可见的灰色龙卷,呼啸盘旋,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崖壁也变得愈发光滑,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李昀休息了片刻,从怀中掏出那块何首乌,塞进口中,细细嚼碎咽下。
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迅速补充着他消耗的体力与内力。
他看着那狂暴的罡风,眼中没有畏惧,反而多了一丝明悟。
“以风为炉,淬炼真形……这些山精鬼怪,真是……”
他喃喃自语。
“……当真是好造化。”
李昀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那些精怪能以罡风淬炼筋骨,是因其天赋异禀,体魄强横。
自己这血肉之躯,断然是做不到的。
但他一身武功,尤其是那套游身步,如果可以随风而动,借势而行,在这罡风之中,练成一套属于自己的步法、身法…… 想到此处,他收敛心神,开始仔细观察周遭的环境,开始寻觅隐藏地点。
接连慢慢横向移动找了许久,发现一处石台。
这石台约莫丈许见方,三面环壁,只有一面朝着那罡风最猛烈的方向,算是一处天然的避风港。
攀上石台,将行囊放下用绳子固定,只留钢刀在手,走到了石台边缘。
只一步踏出避风的范围,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便猛地撞在他身上。
李昀闷哼一声,全身内力运转到极致,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尝试着再向前迈出一步。
狂风呼啸,他立刻将霹雳掌的沉雄气劲贯入双腿,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狂风中艰难地移动着。
他试着施展游身步。
可那往日里灵动飘忽的步法,此刻却变得滞涩无比。
风力太大,完全打乱了他身形的节奏,好几次都险些被掀飞出去。
李昀退回到石台内,靠着岩壁喘息。
他的神魂本就异于常人,感知敏锐。
方才在风中那短短片刻,他已捕捉到这看似狂乱的罡风之中,其实蕴含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有急有缓,有强有弱。
索性在石台上盘膝坐下,取出怀里的黄精、何首乌慢慢咀嚼,补充体力的同时,将全副心神都沉浸在那风声之中。
一日,两日。
李昀就这么在石台上待了两天。
除了打坐调息,便是站在石台边缘,用身体去感受那罡风的脉络。
到了第三日,他再次走入风中。
这一次,他不再与之对抗。
当狂风袭来,他身子微微一侧,脚下用出一个极小的步法,身形顺着风势向后滑出半尺。
a看似后退,却正好卸去了风力的正面冲击。
当风力稍弱的间隙,他脚下劲力一吐,身形又鬼魅般地窜回原地。
他开始尝试将这种感觉融入到自己的步法之中。
放弃了原本游身步中那些动作,转而用一种更加细微、更加凭感觉的方式移动。
身体随着风的节奏起伏,时而如风中残叶,飘摇不定,时而又如中流砥柱,巍然不动,极其耗费心神与内力。
每过半个时辰,便要退回石台打坐恢复。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带来的干粮早已吃完,全靠着那几株黄精与何首乌吊着性命。
身上的虎皮,在日复一日的罡风吹刮下,早已破烂不堪,化作一条条的布絮,在风中狂舞。
七日之后。
李昀站在石台边缘,身形在狂风中摇曳,双目微闭。
此时身法已经完全脱离了游身步的范畴。
脚下时而轻点,身形便能逆风窜出数尺;时而身躯一折,整个人便如纸片般贴着地面滑行。
那狂暴的罡风,此刻在他感知中,成了可以借用的力量。
他的身法,没有拘泥,多了随风而动的韵味。
李昀睁开眼,抬头望向那还有几十丈山崖,信心大增。
将最后一点何首乌咽下,背好钢刀,提着钩锁,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了那灰色的风幕之中。
身形刚一窜出,便借着一股斜向上的风力,身体在空中一扭,竟是向上拔高了丈许。
随后,他脚尖在光滑的崖壁上蜻蜓点水般一点,整个人再次斜斜窜出。
那最后的几十丈绝壁,他就用这种怪异的姿态,时而踏壁,时而御风,一下一上间,缓慢向上攀升。
终于,在一股罡风的托举下,他伸手攀住了白阳崖的边缘,翻身滚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