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脚踏虚空,足尖那抹赤金色剑光凝练如丝。
大巴山群峰在下方疾速后退,化作深褐色的残影。
罡风扑面,他任剑光分开空气,发髻却纹丝不乱。
丹田内,白金气旋缓缓转动,透过经络与脚下飞剑气机相连。
三阳一气剑剑气过处,空气如水波般无声向两侧滑开。
云海漫漫,日头逐渐西斜,给层云镀上一层金边。
李昀眼睑微垂,不看云海,只盯着下方山川走势。
长江如一条白练,蜿蜒向东。
越过长江,地势渐变,原本巍峨陡峭的北方山岳,逐渐被连绵起伏的丘陵取代,植被亦从苍松翠柏转为阔叶乔木。
李昀按落剑光,高度骤降千丈。
下方已是滇南地界。
此处山岭不如蜀中高耸,却更为深邃险恶。
林木参天,藤蔓如蟒蛇般缠绕树干,遮天蔽日,不见天光。
绿意浓得化不开,透着股阴森森的凉意。
李昀身形一折,落在一株参天古榕的树冠之上。
脚下枝叶微沉。
他收起剑光,那抹赤金光线瞬间没入丹田。
周遭静得出奇。
除了偶尔几声不知名鸟雀的怪叫,便只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
李昀伸手探入腰间,取出青色玉瓶。
青蜃瓶。
瓶身温润,触手生温,他屈指在瓶底轻轻一弹。
瓶口微张,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飘出,如有灵性般缠绕在李昀周身。
眨眼间,青烟散去。
李昀的身影看似未变,实则气息已完全隔绝,无论是肉眼观看,还是神念扫视,此处皆是一团虚无空气。
他收好宝瓶,脚尖在树冠上一点。
身形如一片落叶,飘向下方密林。
林间光线昏暗。
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叶,不知积攒了多少年月,一脚踩下,软烂湿滑,会有黑水渗出。
李昀踩着离地三尺的树根藤蔓前行。
此处距离那传说中的天蚕岭,尚有百里之遥。
原着中,这一带有各路旁门左道与妖物混居,还是小心些好。
不管是那在此炼毒的妖人,还是盘踞深山的精怪,一旦发现生人气息,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昀此行目的是取宝,不想横生枝节,他动作极轻,如一只灵猫穿行在林莽之间。
此时正值黄昏,林间升起淡淡薄雾。
这雾带着发甜的难闻气味。
毒气瘴,滇南特有的毒瘴,寻常人吸入一口,即便不死,也要大病一场,皮肉溃烂。
李昀屏住呼吸,体内白阳真元运转,毛孔紧闭。
青蜃瓶放出的那层护体青烟,此时遇着瘴气,竟微微发亮,将那些雾气挡在三尺之外。
他看了一眼青烟变化,脚下不停。
前方地势转折,两座如刀削般的石壁夹峙,中间留出一道宽仅数丈的峡谷。
谷口藤蔓垂落,密密麻麻,好似一道绿色珠帘。
李昀停下脚步,伸手在身侧树干上一抹。
指尖沾了一点青苔。
湿滑,冰凉。
他将手指凑到鼻端,轻嗅。
并无腥气。
他又看了看那谷口垂落的藤蔓,藤条表皮完好,无断裂痕迹,亦无兽类毛发剐蹭。
看来并无大型妖兽从此经过。
李昀身形一晃,穿帘而入。
谷内别有洞天。
不再是茂密丛林,而是一片怪石嶙峋的石林,石柱高低错落,有的如利剑刺天,有的似恶鬼蹲伏。
地面寸草不生,只有黑褐色的裸岩。
岩石缝隙间,偶尔可见几具白骨,有的属于兽类,有的却分明是人形。
李昀目光扫过一具白骨。
骨骼色泽发黑,显然生前中过剧毒。
肋骨处有整齐切口,似是被利刃斩断。
他蹲下身,伸出两指,夹起一根腿骨,骨质已疏松,轻轻一捏便碎成粉末。
看来死去已有数十年。
李昀拍去指尖骨粉,站起身。
这地方,透着古怪,他继续前行,速度放慢。
每走一步,视线便扫过前后左右四个方位。
忽地。
左侧一块巨石后,传来极细微的声响。
咔嚓。
像是枯枝断裂。
李昀身形骤停,整个人瞬间贴在一根石柱背阴处,呼吸全无。
三息之后。
一只通体斑斓、大如磨盘的蛤蟆从巨石后跳出。
这蛤蟆背上生满了拳头大小的毒瘤,正随着呼吸一鼓一缩,喷出淡黄色的毒雾。
它那一对凸出的眼睛呈暗红色,在石林中扫视一圈。
并未发现异常,蛤蟆呱的一声,舌头如电般射出,卷住半空一直飞过的蝙蝠,吞入腹中。
随后几个起落,消失在乱石深处。
李昀看着那蛤蟆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动。
那是五毒之一的朱蛤,既然此物在此出没,那附近必有滋养它的毒潭。
天蚕岭就在那毒潭附近。
记忆中的路线与蜀山世界现实重叠,李昀从石柱后走出,未追那蛤蟆,而是换了个方位,向右侧斜插过去。
绕过一片石林,地势开始向下倾斜。
空气中的湿度陡增,前方出现一条溪流。
溪水并非清澈见底,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墨绿色,水面漂浮着厚厚一层枯叶与死鱼。
两岸无草,只有几株光秃秃的怪树,枝干扭曲,如厉鬼伸出的爪牙。
李昀走到溪边,提气轻身,脚尖在一块浮木上一点。
借力腾空,落向对岸。
就在他身形腾空至溪水中央时。
哗啦。
墨绿水面骤然晃荡,一条儿臂粗细的黑影破水而出,带着腥风,直取李昀脚踝。
是一条通体漆黑的水蛇,头生独角,口中毒牙森白。
李昀早有意料,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却见催动真元,他腰身一拧,硬生生在空中横移半尺。
那水蛇咬了个空,李昀右手剑指比划,真元来到右脚上,接着左脚后跟在那蛇头上轻轻一踏。
这一踏,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千斤之力。
噗。
一声闷响。
水蛇头颅当场碎裂,红白之物溅射。
蛇身软软跌落水中,瞬间被浑浊溪水吞没。
李昀借这一踏之力,身形拔高,稳稳落在对岸岩石之上。
他回身看了一眼溪水。
水面泛起几个气泡,几条更小的黑影在水下争抢吞噬那条死蛇的尸体。
物竞天择,弱肉强食。
这便是南疆。
李昀转身,不再停留,身形没入对岸丛林。
穿过这片溪谷,地势再次拔高。
树木变得稀疏,但每一株都极为粗大,需数人合抱。
树皮呈灰白色,上面挂满了絮状的寄生植物。
抬头向上望去,透过树冠缝隙,可见前方有一座极高的山岭,山势如一条苍龙盘卧,横亘天际。
那便是天蚕岭。
他加快脚步。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全黑。
林间升起一轮钩月,清冷的月光透过树叶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影子。
李昀停在一处高坡之上,从此地望去,那苍龙般的山岭已近在眼前。
而在那龙首位置下方,有一处极为隐蔽的山谷。
山谷入口极窄,两侧崖壁向内弯曲,活像一个细颈瓶的瓶口。
正是那天蚕谷妖谷所在。
李昀伏低身子,将青蜃瓶的护体青烟催动不停。
越靠近那谷口,周围越是死寂,连虫鸣声都消失不见。
周围树木上,开始出现一些白色的丝状物。
初时零星挂在枝头,越往前,那些白丝越密,有的甚至将整棵树都包裹起来,形成一个个巨大的白茧。
李昀绕过一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古树。
那树干上,粘着一只风干的山魈尸体。
尸体干瘪如柴,浑身精血似被吸干,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面部表情极度扭曲,显然死前遭受了极大痛苦。
在山魈的喉咙处,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圆洞。
李昀停步,盯着那圆洞看了一瞬。
这是文蛛的杰作,文蛛乃是乾坤异种,喜食生灵精血,其性最毒。
此地的千年文蛛,更是了不起的存在。
此地千年文蛛是天地间罕见的蛛蝎合种妖物,其诞生过程极为特殊且残酷。
由千百年老蝎与一种形体极大的火蜘蛛交合而生,兼具蝎之剧毒与火蜘蛛之邪火特性。
共产卵四百九十一颗,并不限定母体身上何处产出,一落地便钻入土中潜伏。
每闻一次雷声便入土一寸,约经三百六十五年方能初步成形,身长一寸二分。
成形后在地底互残同类,每吃一个同类就长一寸,直到吃剩最后一个,气候才算真正炼成,整个过程需历经千年之久,因此被称为 千年文蛛。
此地既然出现千年文蛛猎食的痕迹,说明离那巢穴已是不远。
他收回目光,脚下动作更轻。
每落一步,必先以真元探路,确认脚下无阵法陷阱,方才踩实。
行出约莫三里,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那“瓶口”状的谷口已在百步之外。
谷口处,乱石堆叠,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隐隐透着阵法方位。
李昀并未靠近,而是藏身在一块巨岩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乱石堆共有八堆,似乎分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排列。
只是这阵法不知布下多久,阵脚已有些松动,几块关键阵石被藤蔓遮掩,显得有些残破。
这是前人留下的封禁,只是如今看来,这封禁之力已是大不如前。
看到有阵法,李昀内心嘀咕,原着中可没有这些东西,也许在过段时间,这些就不见了,也到了文蛛出世的时候。
也是没有这些东西,文蛛怎么能成长起来,又正好笑和尚与尉迟火奉妙一夫人之命,与商风子一同前来天蚕岭铲除这千年文蛛,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否则文蛛体内这种乾天火灵珠至宝,怎么会没被其他正邪大人物发现。
李昀目光越过乱石堆,看向谷内。
谷口雾气翻涌,那雾呈灰白色,不同于之前的毒气瘴,透着毒气瘴阴寒腐朽之气。
那是积年累月的尸气所化,李昀缩回身子,背靠岩石。
他并未急着入谷,此时月上中天,乃是阴气最盛之时,谷内妖物必定最为活跃。
他又检查了一遍青蜃瓶,瓶中真元充盈,那团五色精气流转不休,只待真元催动,便能发挥出威力。
准备妥当,李昀闭目,调整呼吸,调整身心和真元。
等天明破晓前的那一刻,那时阴阳交替,妖气最弱,正是潜入的最佳时机。
夜风渐凉。
林间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那些挂在树上的白丝簌簌作响。
李昀如一尊石像,纹丝不动,两个时辰过去。
东方天际,泛起毒气瘴鱼肚白。
那笼罩在谷口的灰白尸气,在第一缕晨光下,似向谷内缩了缩。
李昀猛地睁眼,而是脚踏罡风流云诀中的步法,身形如蛇行鹭伏,紧贴地面滑出。
几个起落,便已冲至那乱石堆前,身形一矮,钻入了一处石缝。
石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壁岩石湿滑,长满了墨绿苔藓。
李昀屏气凝神,侧身挤入,石壁冰凉刺骨,青蜃瓶的青烟将那股寒气隔绝在外。
行出十余丈,前方光线一亮,已过谷口。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盆地。
盆地四周峭壁环绕,如同一口深井。
井底植被稀疏,多是些紫红色的怪异花草。
而在那盆地正中,有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口黑气缭绕,隐隐有呼啸之声传出,似万鬼齐哭。
那里便是妖穴,是千年文蛛出世的地方。
李昀未太靠近深坑,而是贴着崖壁根部,借着阴影掩护,缓缓移动。
他要寻找的宝物,不是尚未出世的文蛛,而是这谷中旁边的另一处机缘。
此时进入是要确认下千年文蛛的情况。
他目光在左侧崖壁上搜索,左前方百步开外,一株枯死的古松倒挂在崖壁上,根部位置隐约露出一角黑洞。
李昀心中思量一下,脚下加快。
就在他行至那古松下方,正欲纵身跃起之时。
昂——
一声非枯非荣的怪啸,猛地从那盆地中央的深坑中传出。
紧接着,那深坑口缭绕的黑沉死气不停晃动,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
这光芒初时仅如烛火,须臾间便大放光明,色泽赤红浓烈,竟将这原本漆黑阴森的幽谷映照得纤毫毕现。
赤红霞光直冲斗牛,烛照九霄。
天际那一轮初生红日,在这红光映衬下,竟瞬间显得黯然失色,连晨空都被染上了一层氤氲火意。
李昀身形一僵,立刻停止动作,将呼吸压制到最低,目光看着那红光源头不敢动弹。
一颗大如雀卵的宝珠,通体赤红如火,悬浮在滚滚黑煞之上,载浮载沉。
它每一次转动,便有一圈肉眼可见的赤金光晕荡漾开来,原本盘踞谷底的阴凝尸气,遇着这光晕,立时如汤沃雪,消融无踪。
“这是……”
李昀只觉丹田内那原本蛰伏的三阳一气剑,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起来,发出一阵渴望的铮鸣。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泰感透过毛孔钻入体内。
哪怕隔着百步之遥,也能感受到那宝珠中蕴含的至精至纯的纯阳之气。
真气流转间,四肢百骸如浸温泉,暖洋洋极为受用,连带着体内气机都隐隐变得圆融通透。
乾天火灵珠!
李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文蛛腹内,孕育出了这等天地奇珍,至阴转至阳。
此珠乃是这毒物集千年功行所聚,非但没有半点妖邪毒气,反而是至刚至阳的纯阳至宝。
若能得此珠,不仅能抵千年苦修,更是修道人祭炼第二元神、调和坎离的不二神物。
比起记忆中那些模糊的传闻,亲眼所见这宝光气象,方知此物珍贵。
然而,就在李昀心神激荡的瞬间。
嗡。
或许是同源相吸,他丹田内的三阳一气剑竟未能压住,泄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纯阳剑气。
这一点气息,便如黑夜中的明灯般刺眼, 那悬浮半空的乾天火灵珠猛地一顿。
紧接着,深坑之下传来一声暴虐至极的嘶吼。
那是护宝的本能。
轰隆, 地面剧颤,那漫天黑煞瞬间狂暴,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向着李昀藏身之处兜头罩下。
“不好!”
李昀瞳孔微缩,既已暴露,便再无侥幸可言。
他一拍小腹,张口一吐,三寸赤金小剑飞出,迎风化作一道丈许长的烈火剑虹。
“破!”
剑虹与那黑煞巨网撞在一处。
纯阳对纯阴。
嗤啦声不绝于耳,那黑网被三阳真火灼烧出一个大洞,但那股反震之力,也让李昀气血翻涌。
深坑之下,一只布满钢毛的巨型节肢已探出边缘,仅是一截步足,便如廊柱般粗细。
这千年文蛛,要出来了。
此时不可力敌。
李昀借着剑气反震之力,身形向后暴退,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来时的石缝。
十丈。
五丈。
就在他即将冲入石缝的刹那,那文蛛似乎感应到这蝼蚁要逃,那枚乾天火灵珠当空一转,射出一道红线。
红线未至,空气已被高温扭曲。
李昀不敢大意,双手结印,猛地按在丹田之上。
“开!”
三阳一气剑光芒大盛,在半空乱窜之际发现一团耀目金光,硬生生挡住了那道红线。
轰。
热浪席卷方圆十丈。
趁着这一瞬的视线阻隔,李昀身形一折,钻入石缝之中,催动全力,在狭窄的甬道中狂奔。
身后传来愤怒的咆哮声,震得乱石崩云。
但这文蛛体型庞大,且正值炼珠的关键时刻,似乎不愿离那地穴太远,并未追出谷口。
李昀一口气冲出石缝,回到外面的乱石堆前。
待三阳一气剑回转,并未停留,直接祭起剑光, 人剑合一,化作一道金红长虹,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直飞出百里开外。
确认身后并无追兵,李昀才按落剑光,落在一处溪流边。
他脸色微红,那是体内纯阳之气激荡所致。
方才那一瞬的交锋,虽惊险万分,却也让他彻底摸清了底细。
李昀捧起一捧溪水洗了把脸,眼中精光流转。
乾天火灵珠调那种至宝,绝对不在万年温玉、万年雪魄珠之下,不能错过。
文蛛之所以能成气候,全仗那颗乾天火灵珠调和体内阴阳,让它成为一种特殊的存在。
此珠之外形,赤红如火,其大若卵,其神韵,光焰万丈,甚至能夺皓月之辉。
这等纯阳至宝,若是落入旁人手中,如果立刻炼化要被那霸道火气焚身,通常都需要法力慢慢磨练,或者用灵药洗练炼化。
但他不同, 他所修白阳图解亦是玄门正宗筑基法门,手中又有三阳一气剑这等阳和之宝,正可与那火灵珠相辅相成。
若是能夺得此珠,借其纯阳之气洗炼肉身,甚至尝试将其练就第二元神……
对于另一个的地方的宝物才有盼头,毕竟那个地方的宝物,需要用到这等纯阳真火才能打开。
李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热。
硬抢是找死, 那文蛛已有千年道行,皮糙肉厚,更有剧毒护身。
但凡事万物,相生相克。
自己需要寻找的宝物,真是它的克星……
李昀目光投向南方天际,脑中念头急转,除了宝物,自己还需创造环境。
此计待取了宝物后再说。
机缘已至,便是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乾天火灵珠,他李昀志在必得。
李昀不再犹豫,收起地图,转身没入密林,还得再入文蛛妖穴旁寻找土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