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立在坑边,足下琉璃微明,目光直落坑底,先看裂痕,再看石纹,又顺着石纹去察其中灵机曲折。
此坑本是前番试雷所开,坑壁焦灼未尽,有五行雷意,隐在石层之间,断断续续,若隐若现。
他站了许久,这等地脉,若只拿来存水,不过一方山中浅池。
若把其中石势、土脉、水性一并用上,再以五行真解中的禁法牵引,倒另有用处。
念头转到此处,李昀眼中神色越发兴趣盎然。
水之一道,外人多只知凡水、灵泉、寒泉,真正入了修行的修士,重的从来不是一个水字,而是真水二字。
真水之分,先天后天,阴阳清浊,各自皆有根脚,也各有门户。
若论蜀山世界诸水之尊,排在最上头的,自然还是天一真水。
天一真水,先天纯阴精英所凝,众水之精,来历高绝,非寻常灵液可比。
传闻一滴落下,便可化河成海,若以之炼宝,最能洗尽火毒,若以之疗伤淬体,也有渡厄之功。
纵是南明离火那等纯阳火力,遇上这等真水,也要受克。
李昀心中所念却越过禹王山,落到了更远处。
此水出自天一金母法脉,紫云宫一脉尤为有名,到了水母姬旋手中,更成镇宫至宝。
那等层次,眼下自然不必多想。
别说炼取,便是寻一缕踪迹,也不是如今的他能触碰。
他念头一转,又想到玄阴真水。
玄阴真水至阴真水,极寒彻骨,内藏寒煞,最擅封冻、侵蚀、污损法宝。
若拿来斗法,自是凌厉。
若落进这处石坑,坑中土脉多半先要受损,往后再想拿来演化五行禁法,反倒不便。
元癸真水也在水母一脉之中,主先天癸水精英,善控水、御寒、炼癸水法宝。
此水若得一线,也能成池,只是李昀如今所修,根本仍在天罡五行,水路虽然已经炼出壬水真元,眼下要推的,却不是单纯水宫,而是五行并转的一体禁法。
元癸真水虽妙,仍偏于一面。
丙丁真水更是少见,乃先天真火逆化而成,水火既济,自成异象。
此物若用于破禁、炼异宝,往往另有奇效,此类真水太过罕有,机缘未至,空想无益。
至于九天寒魄水,乃神兽寒魄精英所化,原就不是寻常修士可以染指之物。
若无因缘,提也无用。
这么想下来,李昀心中反倒越发清楚。
真正与眼前这处石坑最相合的,还不是那些名震一方的异水,而是幻波池水宫禁法中的五行真水。
他再次低头看向坑中石纹。
幻波池先天五遁禁法,冠绝一方,其中五行真水,不取寒,不取阴,也不专恃柔,而是以五行真气分化凝结,化成水行真液。
其性最擅困敌炼敌,又能提供阵法的根基。
若把它布在一方水域之中,外人一旦落入,见似是水,实则五气俱在,进退之门,攻守之变,全藏其中。
李昀抬手按住坑边石沿,掌下石面还残着淡淡雷痕。
“困仙困魔,炼化外敌,守一宫之禁。”
自己如今所占之地,正是五行洞府,外有五行广场,内有五行阵势,整座禹王山内门,本就五气流转。
再加上合沙奇书中,本就记着五行禁制功法解说,九疑鼎中又藏着先天元体圆珠,此中先天元体圆珠,最能调和五行。
把这些合在一处,再借这方石坑做根基,未必需要日后去寻幻波池,自家也未必不能试着炼出一池五行真水。
这一念起时,李昀立在原地,半晌未动,随后才收回手,转身出了坑边,径直往琉璃台走去。
洞中仍旧寂然,五方灵意沿阵势徐徐流转。
李昀回到平日打坐之处,先行落座,随后探手入怀,自青蜃瓶中取出一卷牛皮拓印,正是他先前合沙奇书拓本。
他将拓本铺在膝前,一页页翻了开去。
书中法门繁复,五行功诀、神通、灵符、禁制,各有层次。
李昀看得极快,先将前面与行功吐纳有关的篇章略过,专在五行禁制一页中参悟那些五行禁制法门。
琉璃台上,牛皮轻展,指尖掠过字行,偶有停顿。
“以五行元炁布禁,困敌可用,护山可用,守宝亦可用。”
“五行各正其位,水行居中而化,外示柔润,内藏生克。”
“真炁分流,禁自成网,收则归于一点,放则散为一方。”
李昀一段一段看下去,神色渐渐沉入其间。
这些法门,若只拿来布阵守洞,自然也能用。
可他如今想的,并非照书搬用,而是借其禁法之理,反推真水之法。
先有禁法,再试演真水,等真水有了形,再以真水流转阵法。
他先前修成金丹,神魂已比过去更强一层。
两世精神叠在一处,原本就比常人敏锐,此刻沉入书卷之中,诸般条理越看越分明。
书中那些旁人初见还需反复参详的转折,在他眼里并不显得晦涩。
每见一段,脑中便自与洞所修五行功法、五行神通一一对应起来。
五行之道,最忌偏颇。
木火太盛,则禁法躁烈,难以久持。
土重不化,则守有余,变不足。
金过清肃,则锋意外泄,反伤本阵。
水若只知润接,不知周流,则成死局。
至于火,若仍停在攻伐上,便更难与护禁之法相合。
李昀看着看着,慢慢合上了其中一页。
“先后次序,得分开。”
这件事若一头扎进真水试演,多半要乱。
五行真水之成,靠的不止水力,而是五行运转的整体。
自己如今虽已炼成五行遁光、五行天罡神雷,攻遁两路已备,偏偏护身神光尚在推演之中。
若不先把五行互济、守中生化这一层练到手,后面去演禁制,去炼真水,根脚终究不厚。
念头一定,李昀将牛皮拓本放在身前,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按,先炼五行护身神光,将其推成金丹符咒神通。
待护身神光神通成形,再反过来研究五行禁制,借石坑去试演真水。
两步走,先内后外,先自身,再洞府。
这样才行。
思路既定,李昀整个人也沉了下来。
他将拓本收入青蜃瓶中,盘膝端坐,双手抬起,十指相扣又分,开始依照先前熟记的法诀,反复演练五行护身神光的手势与咒语。
洞中不闻杂声,只见他指间起落,转折不快,每一式都落得极慢。
金丹境的神通推演,就这这些手势与咒语中感悟,推算本源,先将每一重变化细细研究,再逐一揉合。
他连演数遍,丹田中的五色金丹也随之微微转动。
金丹本已五行俱备,青、赤、黄、白、黑五色流转不息。
随着法诀再起,金丹外围渐渐泛起一层极淡光意,是将出未出的环影,围在丹外,散而未凝。
李昀神识内照,先前五行遁光,重在流转穿行,取的是五行各依其类,遇木行木,遇土行土。
五行天罡神雷,重在攻伐震裂,取的是五行各擅其锋,合则成雷,发则伤敌。
如今这道护身神光,取五行之意又全然不同。
它不要单一一行的极致,也不专取五行轮转之快,它要的是五行互济,守中有化,外挡诸力,内护本身。
李昀心念一收,让五气同起、同收、同护。
这一步,比先前两道神通都难。
五气同起,最怕争位。
五气同收,最怕互碍。
至于同护,更不是把五种力量硬堆在一处便算完事,真正要紧的,是它们遇敌之后,如何自行分出轻重,如何在不乱根本的前提下,生出变化。
李昀法诀一转,先从木行着手。
木主生发,取其绵长之意。
丹田中一缕青气先行浮起,绕金丹外层徐徐盘旋,青意不盛,却极长,连成一圈,护在最里。
李昀任青气不断附着、延展、相接,直至这一重生机之意把整枚金丹裹定,才引第二行。
火行随即而入。
赤色真元自丹内一转,落进青气之中,取炼化、驱秽之意。
青中添赤,光泽顿时活了一分。
原先那层木行护气,只得绵长之势,此刻多了消磨邪秽的根脚。
外来异力若先触此层,不论是阴寒还是浊煞,都要先被火行之意磨去几分。
木火相接,外层光意已见雏形。
李昀继而引土,戊土真元最善承载。
黄气一出,不往外冲,也不往里陷,而是横在木火两层之间,将前二气一并托住。
青有了根,赤有了依,原本浮在丹外的模糊光意,顿时明亮许多。
三气既立,他再引金行。
庚金之意最清,若用在雷法之中,重的是斩与裂。
用在护身上,便不能一味外放。
李昀让白金色真元落在神光边缘,只围外沿,不争中位。
不去盖过木火土三层,只守在最外一圈,像一层极薄的锋芒,界线分明。
若有异物侵近,这一层便是先迎之处,清肃断侵,专斩外煞。
到了此处,神光雏形已成四层。
李昀最后才纳入水行。
壬水真元一经流出,最先碰上的不是外层金意,而是往前四气之间缓缓浸入。
黑色水意极擅润接。
木火土金原各分层次,此刻有了水行游走,彼此之间顿时连通起来。
木不燥,火不烈,土不滞,金不脆,四气相接之处,都被这一缕水意悄然连了起来。
五气齐聚的一瞬,丹田外忽然浮起一团模糊光轮。
青、赤、黄、白、黑五色交相流转,先是一圈浅影,随后越转越清,却仍差着一口凝而成符咒。
离符咒神通,还有一层关口。
李昀神识内照,将这一团光轮反复察看。
问题很快便显了出来,五气守势已经足够,层次也分明,可变化仍慢。
外敌若来,青护、赤炼、黄承、白断、黑润,这些作用样样都有,偏偏都是先守住,再慢慢转。
倘若面对的是骤然而至的强袭,这样的神光未必接得住。
护身之法,厚是一回事,活又是另一回事。
李昀睁开眼,眉间却微微凝了起来。
他坐在琉璃台上,一连数日都未出洞门。
白日里,邓八姑按先前所定,照旧教导狄胜男、狄勿暴与雷虎。
狄胜男修白阳图势,又兼习祭炼日月双轮。
狄勿暴则收敛血气,免得仗着筋骨厚实,行功时一味前冲。
雷虎既要照看外门,又不敢荒废吐纳,白日里往来山腰山顶之间,忙碌不浅。
到了夜里,邓八姑仍回自己洞中,先温养雪魂珠,再祭彻地神剑。
雪魂珠本源虽损,却已重归丹田,如今再受壬水真元日夜温养,珠中旧日灵性也在一点点聚拢。
彻地神剑则以真元日夕洗炼,让剑中庚金锋意与自身真元慢慢相合。
她偶尔从五行洞府前经过,见洞门始终紧闭,也不以为意。
修士练法,数月乃至数年,皆属寻常。
何况李昀如今已入金丹,推演神通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她只守着门中诸事,不教外人惊扰便是。
洞中时日无声,李昀却始终坐在琉璃台上,反复推敲那团未成之光。
第一次,他想加厚土行,结果黄气一重,整团神光顿时更沉,守是守住了,变化越发迟滞。
第二次,他试着让火行先行外展,借赤意驱秽开路。
可火行略往前一步,外层金意便受其牵引,锋芒先露,护中带攻,倒失了根本。
第三次,他又让水行早一步介入,想借水意先行连通五气。
可水行一旦太先,五气界限反而松了几分,神光不再分层,虽有圆融之势,却少了该有的骨架。
数次推演,李昀只把每一回变化都记下。
神通推演,本就不怕错,怕的是错而不知错在何处。
又过一日,他双手结印,忽然把思路引回到先前炼成的五行遁光之上。
遁光最擅变化,遇物而转,随类而行。
它的妙处,不在某一行有多强,而在五行流转之速与应物之灵。
护身神光若只守不转,终究太死。
若把遁光中那一缕流转之意借过来,让神光也能随着外力来向,自行分调五气轻重,这层难关便有望解开。
念头一到,李昀法诀顿改。
原先五气各守其位,只在固定层次里轮转。
此刻他却不再让它们死守,而是于神光内部另开一条暗线。
外层金意受击,水行便可先去相润。
若来者阴寒,火行自往前移。
若冲击太重,土行便先承其势,木行随后接续,补其生机。
五气不离其位,却又不困其位。
这一改动,看似只添了一点流转之机,实则牵动全局。
金丹外围那团原本略见迟滞的光轮,立时不同,青气不再只是守内一圈,必要时也可借水势往外接应。
赤意不只埋在第二层,若有浊煞来侵,它便先在触处化开。
黄气仍旧承载,却不再只是托底,受力之处可厚,余处便薄。
白金锋芒守在边界,进退有度,不致平白外泄。
黑色水意最见灵便,穿行其中,把整团神光串成一体。
李昀察看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才对。”
只是很快,他又看出另一处不对之处,神光活了,护身之意也更圆,可真到抵挡强攻时,外层金行清芒仍有散开之象。
换句话说,这道神光如今最擅消磨、转化、卸力,却还少了一口真正顶住来力中坚。
若遇强敌飞剑直劈,或法宝猛击,只靠五气流转分化,怕还差着一点。
李昀沉吟半晌,再次想到另一门神通。
五行天罡神雷,重在攻杀,这是人人都知的。
可神雷之中,也并非只有炸裂崩散一面,雷还藏着一重凝而不炸的镇摄之意。
前番他炼雷入丹时,便曾借水雷收束诸行,使其凝为雷纹,不令外散。
若把这一缕收束镇压之法,抽出最柔的一层,印入神光之内,外层金意便不会一受冲击便散。
想清楚后,李昀当即行法,只在丹中轻引其中镇摄一面,从雷意深处剥出一缕极细镇摄之意,缓缓印入神光光轮之中。
此镇摄之意一入,原本流动不休的五色光轮顿时多出一道中轴。
它仍在转,却有了主心骨,金行清芒再度落在外沿时,也不再浮散,而是边界分明,虽动不乱。
李昀这一坐,便又不知过了多久。
待他再次将神识沉入丹田,那团光轮已比最初清楚了许多。
青赤黄白黑五色不再只是模糊轮影,而是隐隐现出符咒轮廓。
中央守中,外缘流转,其间又有镇摄骨意贯穿,既有护体之能,又有随力化转之变。
三大神通到了此时,终于第一次真正显出互参互用之势。
五行遁光给了它流转之机。
五行神雷给了它凝摄之骨。
而五行护身神光本身,则有守、化、挡、避四字真意。
轮廓既已出来,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继续温养,继续删繁,把每一处分配都磨到恰好。
只有这样,往后它入丹之时,才不会出错,他双手缓缓落下,只让丹中那团五色光轮自行流转。
丹田之内,五色金丹缓缓旋转。
金丹外围,那团尚未彻底成篆的护身神光,也随着五气流转,一圈一圈,变得越发清楚。
洞门仍旧紧闭,山中日月自换。
龙门派内外诸人,各有修持,各守其位,谁也不知李昀这一关里,第三道金丹神通已渐渐有了真形。
李昀不言,不动,只让法意在丹中一遍遍轮转。
五行护体神光的符咒,也就在这无声无息之间,慢慢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