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后殿,香烟在梁间盘旋,殿门外还沾着山路泥痕,慧能与慧行自外归来,僧袍破烂,面色狼狈。
智通坐在后院大堂蒲团上,侧旁里,法元盘膝而坐。
智通手里转着一串乌木念珠,抬眼一看,眉头便拧了起来,“你二人去时声势不小,回来成了这副模样,龙门派那边,竟有何等人物,让你两这么狼狈?”
慧能叉手一礼,胸口微起微伏,“师父,那龙门派掌门不曾露面,山上坐镇的,是个女修,名唤邓八姑,剑术狠辣,连弟子铜环禅杖,都叫她当空斩碎。”
慧行扶着伤臂,脸上还挂着几分灰败,“那婆娘不只飞剑厉害,还放出一颗珠子,银华铺开,寒意透骨,百蛮山的百毒蚕蛊都折在她手里。”
智通指间念珠一停,“邓八姑?”
他低低念了一遍,眼皮半垂,面上佛门庄严,“此人名号,贫僧早年听过,旁门散修里,也算有些声色,她多年不显,怎么又进了龙门派。”
慧能抬头道:
“弟子亲耳听见,狄家姐弟称她师姐,她又口口声声,说那是她师门地界。”
慧行跟着接道:
“那边还有个生面孔女子,所使拳脚,与龙门派相同,后来也被邓八姑带走,多半也是她们的人。”
智通把念珠搁在膝头,“旁门散修,向来各走各路,肯低头拜师,便不是寻常投门那么简单,她若真重新入了门墙,上头便还有个师父。”
他抬起脸,望向殿中另一侧,“法元师兄,你看此事如何?”
侧旁里,法元盘膝而坐,身旁铁禅杖斜倚石柱,袈裟边角拖到蒲团外,先前一直不曾出声,此刻才把眼睁开,“邓八姑的名头,贫僧也听过,那珠子应该有些来历。”
智通身子往前探了些,“师兄也认得此宝?”
法元粗声道:
“不曾见过真物,应该是什么至寒至宝。”
慧能面上一沉,喉间滚了滚,终究没有接话。
慧行捂着伤处,低声道:
“她那珠子光华,银幕只罩十多丈,若非如此,只怕连弟子二人都逃不脱。”
智通眼皮一跳,“哦?”
慧行道:
“弟子看得分明,那珠子寒气还在,宝光却未尽展。”
智通手指停住,脸色也起了些变化。
法元看了慧行一眼,“你这小辈,倒看得不差。”
殿内静了片刻,香烟浮动,智通忽地笑了一声,那笑却不见半点暖意,“若真如此,事情便有些意思了,一个原在旁门飘零的女殃神,忽然投了龙门派,手里还握着这等至寒之宝。”
他顿了顿,目中阴色更深,“那龙门派掌门,怕不只是收徒那么简单。”
法元抬手按住膝前袈裟,“你又动了什么心思,说来听听。”
智通道:
“我方才在想,邓八姑既已拜入别家门下,要请她来慈云寺助阵,多半不易,可她手中那颗珠子,却值得打听。”
法元浓眉一扬,“请她助阵?”
这话一出,慧能与慧行也都偏头看了过去。
法元冷笑一声,“你慈云寺要聚人手,这心思不假,只是你竟把主意打到龙门派头上,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些。”
智通咳了一声,面皮倒也不变,“贫僧只是说说,师兄何必见笑,旁门之间,本就聚散无常,若有大利,谁又说得准。”
法元不接他这层话,只把目光投向慧能,“你二人此番折损不小,遇见邓八姑前后,还有什么可说之处,莫漏了。”
慧能想了想,沉声道:
“那邓八姑剑术极精,飞剑已炼成本命之物,张口即出,白金剑华来去一线,专破硬器,弟子那禅杖与铁钵,挨上就碎。”
法元鼻间出了一声,“庚金锋锐,斩你那两件物事,还不算奇。”
慧行接道:
“她对门下也看得紧,百蛮山弟子放出百毒蚕蛊,本想拖几个垫背,她立时祭珠,将毒物连毒烟一并消去。”
法元道:
“这便是修士的手段,与你们这些好逞凶斗狠的小辈不同。”
智通听着,面上阴晴不定,半晌才道:
“龙门派掌门一直不曾现身?”
慧能道:
“不曾。”
慧行也道:
“弟子从头到尾,只见邓八姑坐镇,那山上掌门,连影子都没有。”
智通手指又敲了两下木案,“这便怪了,门下打到山门前,掌门还不露面,不是伤了,便是在闭关。”
法元道:
“你倒还会想。”
智通赔着笑,“师兄明鉴,贫僧只是替大局计较。”
法元并不理会他那套虚辞,只自顾自说道:
“邓八姑既重新入门,她上头便有师承,想叫她另投慈云寺一边,十有八九行不通。”
智通点头,“贫僧也是这般想。”
法元把手按在禅杖上,眼神渐冷,“不过你们提到那颗珠子,贫僧倒生了几分兴趣,至寒至宝,不会平白落在无名小派手里,龙门派那位掌门,或有别的来路。”
智通听得精神一振,“师兄也以为,该先查一查?”
法元道:
“自然要查,敌手来历不明,宝物根脚不明,胡乱上门,便是送脸过去让人打。”
慧能低下头,面皮微抽。
慧行也把嘴闭住,不敢多言。
智通见法元话锋松动,忙顺势接上,“师兄明见,贫僧正愁无人可问,若论旁门交游,倒有一人,消息比旁人灵通。”
法元看了他一眼,“许飞娘?”
智通赶忙点头,“正是,她长于往来联络,若去问她,多半能探出一二。”
法元抬手拿起身边铁禅杖,杖底在石地上一顿,“贫僧本就要往黄山五云步走一趟,替毛太等人看一看后路,顺便问她,也无不可。”
智通面露喜色,“若师兄肯去,此事便妥了不少。”
法元道:
“先别高兴得太早,探消息是探消息,能不能借来人手,还得另看,邓八姑若真有师门约束,不会听你几句空话就掉头。”
智通连连应声,“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法元目中凶光一闪,“倒是龙门派那掌门,闭门不出,门中却已有邓八姑这等人物相从,贫僧想见一见,他究竟有几分斤两。”
智通道:
“若能摸清虚实,慈云寺这边,也好早些布置。”
法元站起身来,身量在殿中投下一大片阴影,“你把寺中那些杂人先束住,莫再纵着他们外头招摇,慧能、慧行回寺养伤,别再生事。”
慧能抱拳,“弟子遵命。”
慧行也垂首应下。
智通送了一步,口中仍道:
“师兄这一去,若得消息,还望早些回转,寺中上下,都指着师兄拿主意。”
法元冷哼一声,“我自然知道。”
说罢,他提杖出殿,袈裟一摆,身形已向寺后偏院去了。
智通站在殿门前,看着那道高大背影没入夜色,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收了回去,他偏头望向慧能与慧行,“你们两个,把龙门派那边所见,再细细与我说来。”
慧能应了一声。
慧行却多问了一句,“师父,当真要请那邓八姑?”
智通眯着眼道:
“请不请得到,是后话,先把来历摸明白,慈云寺眼下用人之际,凡有些本事的,都不能轻轻放过。”
慧行会意,牵动伤处,又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智通瞥他一眼,“丢了脸面,就把伤养好,往后再找回来。”
殿内灯影摇荡,香灰落入铜炉,细细一线。
…… 与此同时,禹王山深处,五行洞府之中,石室内外寂然无声,只余五色光华流转,映得壁上光华时隐时现。
李昀端坐琉璃台前,膝上横铺一片五色轻罗,那罗幕薄如云烟,光泽内敛,不细看时,只当是寻常纱障,稍一凝目,便见青、赤、黄、白、黑五色轮替,彼此交映,光华在经纬间来回迁转。
此物正是太乙五烟罗。
当日自太乙混元祖师叛徒朱洪处得来,这件法宝护身之能极强,放在旁门诸宝之中,也称得上名头惊人。
只是宝物好归好,也实在惹眼。
太乙五烟罗若原样祭出,识货的见了,先想到的便不是李昀,而是五台派,是太乙混元祖师,是一连串牵扯不清的旧脉旧怨。
这等护身至宝,他不愿明火执仗地摆出来招人认门,于是索性趁着修成金丹神通后,将这件宝物重炼一遍。
五烟罗上原本偏于浑厚的一层混元宝辉,随之微微起伏,李昀一缕青意生发,沿着罗幕四角游走。
李昀看了片刻,指尖一点,赤火真元也飞了进去。
青意未退,赤华已起,两色光辉并不相冲,而是依五行相生之理,由木转火,循着他事先推演过的法篆次第,在罗幕表里间来回换位。
太乙五烟罗轻轻一展,仿佛有一层薄烟散开,又在尺许之间聚回。
李昀面色不动,掌中灵诀一转,黄土、白金、黑水真元接连投入。
五色齐聚,原先太乙五烟罗,揉进五行变化之中,李昀将一块旧玉反复打磨,再覆上一层新纹。
李昀此番祭炼,所图不止改其外相,更要改其显化特征。
日后此宝一出,旁人看见的,不该是五台祖师的旧宝神韵,而该是龙门一脉,以五行生化祭成的护身罗障。
这事极费火候,也极费心神,快不得半分。
李昀双手结诀,真元自掌心透出,先转青辉,再生赤华,黄白黑三色随后跟上,五行如轮,周而复始,在太乙五烟罗四周铺成一层层细密光网。
罗幕内里,原本杂糅难分的宝性,被他借五行相生之法一点点拎出,一点点错开。
青华入经,赤华温络,黄辉定势,白芒裁锋,黑润归藏。
每过一轮,罗幕光色便换一次。
青色初时浮在表层,转过数轮,已沉入罗幕深处,只在边角泛起极淡灵影。
赤色本最显眼,经黑水一洗,颜色也收了三分,转作内敛光晕,裹在罗幕中层。
黄辉撑住五色往来,白芒最利,专切旧痕,每一轮都把混元旧气剥下一线,再送入黑水灵机之中慢慢化去。
李昀闭关以来,三大神通先后入丹,体内五行真元流转愈发纯熟,此刻用来祭宝,正合其便。
他不求一朝尽改,只求把最惹眼的特征先抹平。
一轮,二轮,三轮,只有五色光华在太乙五烟罗外层来回映照,时而如云气舒卷,时而如水波回环。
宝物经他这般祭炼,渐渐生出另一番气象。
原先五烟罗放自带一层旁门护宝的厚重沉浊,此刻被五行真元连番梳理,混元旧气收敛许多,表层反多出一层清而不浮的五色烟华。
若非深知根底之人,当面看见,也只会先疑这是哪家五行路数炼成的罗幔宝物。
李昀伸手一招,太乙五烟罗离了琉璃台,在他身前徐徐展开,宽不过丈许,五色光辉彼此推转,外观已与初得时有了不小差别。
他抬指轻弹,一缕白金色庚金真元进入罗幕。
罗幕应手而动,最外层先泛起白辉,紧接着青、赤、黄、黑四色依次流转,转到最后,整面罗幕忽地隐去三分,只剩近乎透明的一层薄影,悬在石室中央,若有若无。
李昀眼底起了亮色。
他先前所虑,便在于太乙五烟罗太过着相,祭出时烟岚漫空,凡是见过五台旧宝的人,一眼便能认出。
如今经五行相生之法重炼,罗幕不仅能显五色,还能依五行转化,把原本那份过于招眼的烟罗宝相藏去几分,化繁入淡,化旧入新。
这还只是初步。
往后若有充裕时日,再以五行真元反复温养,连内里更深处的旧痕,也不是不能慢慢改掉。
李昀抬手把罗幕收入掌中,闭目调息了片刻。
洞府外忽有女子声音传来,“师尊,弟子邓八姑,有事求见。”
李昀睁开眼,手上真元一收,太乙五烟罗已卷作一团薄纱,落回膝前。
他朝外一拂袖,石门便开出一道空隙,“进来吧。”
片刻后,邓八姑自外入内,行至石室前,先行一礼,“弟子拜见师尊。”
李昀看了她一眼,见她眉宇间略带风尘,“坐下说,外面出了何事。”
邓八姑不曾坐,只在一旁垂手回禀,把这几日大禹坪外门生乱、慈云寺与魔教异人上门、雷虎受伤、狄家姐弟迎敌、自己出手退敌诸事,一一说了出来。
说到慧能、慧行时,她道:
“二人一明一诡,慧能仗铜环禅杖与铁钵,慧行擅化身分剑,修为都在筑基之上,狄胜男与狄勿暴虽拼力拦下,终究差了火候。”
说到自己祭彻地神剑破法宝,祭雪魂珠灭百毒蚕蛊时,她也只带过去几句,并不居功。
李昀听罢,点了点头,“你处置得妥。”
邓八姑应了一声,随即把另一件事提了出来,“还有一名陌生女子,先于弟子之前入场,相助外门,她所使功法,是罡风流云与三阳吐纳,身法也快。”
李昀本在指间转着太乙五烟罗一角,听见这句,动作便停了。
邓八姑继续道:
“她自称一直在山腰等候,弟子见她会本门功法,不敢轻忽,便先带回山上,只是她来历未明,特来请师尊定夺。”
李昀连想都未多想,便已知是谁。
终南山一别,颖空能一路摸到禹王山来,倒也不算奇。
李昀道:
“把人带进来。”
邓八姑旋即应下,“是。”
她转身出去不久,石门外便又有脚步声传来。
一名女子随邓八姑入内,身形高挑,站姿笔直,面上神色极淡,眼中也无游移,入石室后先看了李昀一眼,便停在原地。
邓八姑道:
“师尊,人已带到。”
李昀微微颔首,“你先在旁听着。”
邓八姑退到一侧。
李昀看向颖空,“终南山一别,过了这些日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颖空站在那里,“找你。”
石室中一静,邓八姑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也多了两分异色。
李昀面上没露出什么,只继续问道:
“分别之后,你去了哪里。”
颖空道:
“山里。”
李昀道:
“做什么。”
颖空道:
“修炼,找灵芝,吃灵芝。”
李昀听着这几句,竟有些哭笑不得。
当初他只是一句提点,说山中多灵芝,于她大有裨益,谁知她竟真一路照做,在终南山吃到如今。
他又问:
“后来怎么寻到禹王山。”
颖空道:
“论坛,看见你。”
李昀看着她,“现实里看见他们发我的视频了?”
颖空点头,“嗯。”
李昀道:
“然后?”
颖空道:
“来了,在山腰等。”
李昀又问:
“等多久了。”
颖空道:
“一阵子。”
邓八姑在旁听着,心里也大致拼出了前后。
这女子显然是与外头那些异人一类,只是旁的异人多半浮躁,她却少言得近乎木石,偏偏一身根骨与步法,又都练得极好。
李昀看着颖空,片刻后才道:
“你一直没上山?”
颖空道:
“你没叫。”
李昀闻言不知说什么,邓八姑先前只从她出手的情况里看出几分渊源,如今听她对答,才明白这女子和师傅相识。
李昀把太乙五烟罗放回石案,“你这段时日,除了灵芝,还练了什么。”
颖空道:
“三阳吐纳,罡风流云,游身步。”
李昀抬手一指石室前空地,“走一遍。”
颖空也不多话,脚下一动,身形已在石室中游开。
她步法转折却极快,借地势、借石角、借门边,数息之间便绕了三转,衣角带起一道淡影,正是当初终南山里学去的游身诀,只是她把罡风流云的劲法也参合进去,步势更灵,更短,更利于近身换位。
李昀又道:
“三阳吐纳运一遍。”
颖空立住身形,口鼻间气息沉入丹田,再缓缓吐出,三阳自胸腹而起,至喉间而转,虽然火候尚浅,根基却打得不错。
李昀看完,心里也有了数。
邓八姑见李昀沉吟不语,便低声道:
“师尊,此女根骨、悟性,皆不差。”
李昀嗯了一声。
他看着颖空,道:
“你以后怎么打算。”
颖空没答别的,只看着他。
石室里又静了片刻,李昀知道她这性子,问来问去也问不出拐弯的话,索性把话说直,“愿不愿意入龙门派,拜我为师。”
颖空听完,点了一下头,当场便向前一步,屈膝下拜,“愿意。”
她这一拜也干脆,不拖泥带水,额头一沾地,便已算定了。
李昀抬手一拂,一缕真元把她托起,“起吧。”
颖空站起身,转头看向旁侧的邓八姑,停了一息,开口道:
“师姐。”
邓八姑先是一顿,随即失笑,抬手还了一礼,“师妹。”
李昀看着二人,也不多作铺陈,只道:
“门中眼下人少,外门又刚生风波,八姑,你回头多照看些,先教她熟悉山门规矩。”
邓八姑肃容应下,“弟子明白。”
李昀又道:
“慈云寺那边既折了脸面,不会就此罢休,你与胜男、勿暴轮流坐镇山门,雷虎可先养伤,不必急着出头。”
邓八姑道:
“弟子回去便安排。”
李昀略一颔首,“去吧。”
邓八姑看了颖空一眼,见她不动,便知师尊还要另作交代,当下再行一礼,退身出了石室。
石门合拢,石室里只剩李昀与颖空二人。
李昀看着她,道:
“入了门,前面学的,就算打了个底子,往后要学的,便是真正的修行了。”
颖空点头,“嗯。”
李昀抬手,掌心青、赤、黄、白、黑五色依次浮起,又彼此轮转,最后归入一处,化作一团不大不小的混融光辉,悬在两人中间。
“龙门派如今根本,在五行。”
他道,“你先前练的三阳吐纳与罡风流云,只能算入门之阶,真要登堂入室,须择一行为本,再循相生相克之路修行。”
李昀却已在心里把门中现有功法梳理了一遍。
颖空与旁人又不同。
她反应快,身法快,出手也简,传庚金,最好不过,但需一件附身至宝才行,李昀不由看了眼太乙五烟罗。
颖空站在原地,没有催,也没有问,只是看着他。
李昀收了掌中真元,五色光辉尽入掌心。
“先不急。”
他说,“你入门第一日,先由你八姑师姐带你看看洞府与山门,等我稍后再传你。”
颖空应了一声,“好。”
李昀点头,“去吧。”
她转身朝石门走去,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两个字,“谢谢。”
话说完,人便出去了。
石门再度合上,李昀独坐片刻,目光落到石案上的太乙五烟罗,又落向后方石坑深处那一滴先天五行真液,最后收回到自己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