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城山绝顶,云霞洞外,云海铺开,松影横斜,山风自断崖间穿行而过,寒意直透骨缝。
铭薇自隐蔽石隙中起身,回头望了一眼洞旁云气,便将流霞佩贴身收好,沿着山脊缓缓下行。
她这一路脚下所仗,不过早先修炼的罡风流云诀,与几分强撑下来的气力。
山石湿滑,古藤横垂,前方时有断岭拦路,她便借山壁与古木转折身形,翻过去,再继续往西南赶。
云路漫长,昼夜交替,山中景象几番更易,初时还是孤峰浮霞,渐渐便成深林积雾,再往后,群岭沉沉,溪壑交错,行一步,便要辨一回方向。
铭薇衣袖沾了露水,鬓边也挂着寒珠,人却未停。
她行到半腰时,见前方崖道只余尺许宽窄,下临百丈空谷,远处猿鸟盘旋,松梢贴着白雾。
铭薇扶着石壁,缓缓吐纳一回,便踏上去,身形顺山势微侧,足尖点过三处突岩,终于越过那段险路。
山外异人近来来往极杂,许多人都在议论禹王山那一场恶战,连赤城山外的歇脚处,也有人说起龙门派与邓八姑之名。
铭薇沿途听了几句,脚下更快,脸上只余一层风霜后的苍白。
她心里不敢再存旁念,只将那枚流霞佩看得极重,这东西是她重返禹王山唯一可拿出来的宝物,也是她此番再去见李昀,唯一能捧到人前的诚意。
若连此物都护不住,这一趟也不必去了。
她翻过一座长岭,至暮色压山时,寻得一处枯岩背风之地,靠石盘坐,运转罡风流云诀,调顺丹田那点浅薄内力。
夜色沉下,星斗斜列,寒意越来越深,她双掌叠在膝前,许久才睁眼。
“还差得远。”
铭薇垂着目光,“可总要走到。”
第二日天光初露,她便再度起行。
…… 同一时候,雪山北地更北处,雪山无尽,寒荒连天,群峰尽白,天地之间,只余风卷冰沙。
那风从绝岭吹过,带着极阴寒意,若修为稍浅,顷刻便要冻裂经脉,偏就在这等所在,立着一片魔教宫阙。
山谷深处,黑幡插地,白骨成坛,数重石殿顺冰崖开列,殿角缭绕暗赤火辉,火色在风雪中不散,反与雪光交映,生出一片妖异景象。
殿外巡走的妖道人数不少,其中还有许多异人打扮,神色各异,低声往来。
最深处那座大殿,门户半掩,殿中光影浮沉,四角悬着幽碧鬼灯,灯焰把殿内照得纤毫可见。
正中法坛高起,坛上铺着黑纹兽皮,周围立着七面小幡,幡影轻颤,其上朱书古篆隐隐流动。
法坛上坐着一人。
此人生得眉目清秀,身形娇小,面貌犹如垂髫幼童,双手白嫩,眼神澄亮,若在山下俗世见了,只会当是哪家富贵人家养出的稚子。
可他盘膝坐在鬼幡与魔火之间,唇边带笑,竟比满殿邪器更叫人心底发寒。
他便是东方魔教教主,五鬼天王,尚和阳。
殿下跪着一名异人弟子,那人满头冷汗,背脊压低,双手紧紧伏在地上,连抬眼都不敢。
尚和阳垂着眼看了他片刻,忽地一笑,“你方才说,禹王山那女修,手中寒珠放出银辉,能灭黄沙魔火,也能破血雨邪法,此话,可有半句虚浮?”
异人弟子喉头一动,连忙叩首,“弟子不敢妄言,那些影像,是山外异人传回来的,许多人都看过,弟子也反复问了几回,才敢来禀教主。”
尚和阳轻轻晃着手中一枚骨铃,声音仍带着孩童般的清亮,“那珠子,形貌如何?”
“本是万年寒魄一流,银辉清寒,能结成大片银色光幕,只是如今宝光偏弱,说是至寒至宝。”
那异人弟子说到这里,悄悄抬眼,“教主,雅各达也在打那珠子的主意。”
尚和阳笑意未改,“雅各达?”
异人弟子忙道:
“正是那西域番僧,前些时日领人攻禹王山,听说已被龙门派掌门隔空施法打退,如今山外传言,都说那珠子多半便是雪魂珠。”
雪魂珠三字一出口,尚和阳神情一冷,殿中鬼灯齐齐晃了一晃。
尚和阳掌中骨铃停住,眼底亮起一缕幽光,他从法坛上慢慢起身,脚下无声,走到那异人弟子面前,仰头看了他一眼,模样天真得很,“你倒有几分见识,还知道雪魂珠。”
那弟子勉强挤出笑意,“弟子只是听旁人说过,不敢在教主面前卖弄。”
尚和阳绕着他走了一圈,袖口垂下,袍角掠过法坛边缘,带起几点暗赤火辉,“龙门派掌门,叫什么名字?”
“李昀。”
那弟子答得极快,“此人近来在巴蜀一带风头正盛,却极少在人前露面,只知他收了邓八姑,又有几名亲传弟子,外门设在禹王山半山腰,大禹坪那边,如今异人前去拜师的,已越来越多。”
尚和阳点了点头,“门中几人,可曾查清?”
那弟子将早就打听来的消息,一一禀上,李昀、邓八姑、颖空、狄胜男、狄勿暴、雷虎,连外门大禹坪的木殿、石坪、木栅,也说得颇细。
尚和阳听得并不急,只偶尔插一句,问得却都在要害处。
“那李昀用什么法宝?”
“不曾见他显露真形,只知能隔空运宝,施五行雷法。”
“邓八姑那珠子,当真能克黄沙魔火?”
“雅各达那一战,山外传得极多,说那银辉一照,邪火便散,后来若非邓八姑要护门人,也不至于损得那般重。”
“她何以还能御到这等地步?”
异人弟子一愣,忙道:
“这个,弟子不知。”
尚和阳重新走回坛前,抬手轻抚一面黑幡,幡上古篆游动,映得他那张稚童面孔愈发柔白。
他沉默片刻,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清脆,真如婴儿嬉笑,只是在这空阔殿中回荡,竟叫人毛骨悚然。
“雪魂珠若真落在邓八姑手里,那便有趣得很。”
尚和阳转过身,“世上能破我魔火金幢的,也只这一件宝贝,叫它留在旁人手中,我岂能安坐。”
那异人弟子听得一颤,头低得更低。
尚和阳说着,袖中滑出一团金红光辉,悬在掌上,形如幢影,外层火色缭绕,里层却透着一抹深沉金意,火势不高,四周寒风却自行退去。
此物正是他本命至宝,魔火金幢。
“阿尔卑斯极巅寒火交会之地,我炼此宝多年,方得如今形貌。”
尚和阳伸出小小手指,在幢影外轻轻一点,“寻常飞剑、正道真元、护身法门,见了它,多半都要化灰,偏偏雪魂珠生来便克此物。”
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掌心黑气盘旋,黑气中悬着一枚未成形的白骨小锤,锤身尚不圆满,骨色森森,内里时有鬼面浮沉,似哭似笑。
五面鬼影在锤上来回隐现,一现身,殿内鬼灯便齐齐矮了一截。
“还有这件白骨锁心锤。”
尚和阳目光落在锤上,笑意淡了些,“五大名鬼生魂已入其内,六阳魁首也添够了,只差最后些许火候,便可全功。到那时,鬼啸入耳,魔火焚心,纵有几分道基,也要化作我这锤中资粮。”
殿下那名异人弟子听得腿都软了,额头贴地,连呼吸都不敢重。
尚和阳并不看他,只继续道:
“龙门派那里,不必急着动身,先让他们再热闹几日。雪魂珠既已传得天下皆知,自会有人先去试他深浅,若是没有,我只要把白骨锁心锤炼圆满,再独自走一趟禹王山,便足够了。”
异人弟子忙道:
“教主神威无量,龙门派岂能抵挡。”
尚和阳听了,偏头望他,忽地展颜一笑,“你也这般想?”
“弟子,弟子自然如此想。”
那人连声应着。
尚和阳走下法坛,在他面前停住,身形不过孩童高矮,语气却温软得古怪,“你替我打听消息,倒也有功,只是我这里这等事,你知道的太多了,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那异人弟子猛地一僵,额头冷汗一下滚了下来,“教主,弟子绝无外传之意,弟子愿立誓……”
“誓言值几两银子?”
尚和阳咯咯笑出声来。
下一刻,他双手一合,袖中五面黑幡同时无风而展,满殿鬼灯青影暴涨,一阵婴儿笑声骤然回荡开来,笑音才起,坛前黑气已扑到那异人弟子头顶。
“教主饶……”
话未说完,那人身躯已剧烈一颤,口鼻之间黑烟倒卷,眼中神采瞬息溃散,像有一只无形之手,生生把他魂魄从天灵拽出。
只见一团灰白光影自他头顶挣扎飞起,才离体数寸,便被五面黑幡卷住,拖向白骨锁心锤。
尚和阳抬掌一引,那团魂影便没入锤中,锤上鬼面齐齐张口,露出森白齿影,内中立时多了一缕凄厉挣动。
殿中婴儿笑声转了一圈,又渐渐低下去。
那异人弟子的肉身仍跪在原地,双目空空,下一息,尚和阳指尖飞出一点金红魔火,落在其身上。
火辉沿着皮肉经脉缓缓游走,眨眼之间,那具肉身便塌了下去,化作一滩焦黑灰烬,连骨渣都未留下。
殿外风雪呼啸,殿内只余魔火映着白骨小锤。
尚和阳将白骨锁心锤收回袖中,轻轻拍了拍手,仿佛方才只掸去一点尘土。
他回身望向北面冰崖之外,双眼微弯,“龙门派,李昀,邓八姑,雪魂珠……你们且再替我养几日。”
“待我锤成,再来会你们。”
说罢,他重新登上法坛,黑幡一合,满殿光影尽往内敛,只有殿门外的风雪,还在无休无止地卷。
…… 山外消息扩散得极快,不止北地魔教得知,巴蜀、滇西、湘西诸处,也都有异人在传雪魂珠三字。
可这些风浪,暂时影响不到铭薇身上。
她如今所要应付的,只有脚下山路。
她离赤城山越来越远,沿途绕开几处妖物盘踞的山坳,又避过一批互相厮杀的异人,七日之中,几乎不曾睡过一个整觉。
行到后来,靴底都磨得发硬,指节也因不断攀岩而裂开几处细口。
正午时分,她在溪边俯身掬水,水面映出一张疲色难掩的脸。
铭薇看了一眼,抬手把鬓边乱发拢到耳后,低声道:
“坚持,马上就到了。”
她略作调息,便顺着溪谷继续往南。
又过两日,山势渐转,远处群峰收拢,川地灵气也浓了几分,禹王山一脉的轮廓终于在天边显出来。
那山势雄峻,主脉如龙,山腰云带横绕,顶上隐约可见青气与霞色交叠,望一眼,便知不是寻常所在。
铭薇脚步停了片刻,抬头望着那边,嘴唇轻轻抿住,随后便继续往前。
此时的禹王山半山腰,大禹坪外,人已比前些日更多了许多。
木栅之前,来求见龙门派的异人站了好几排,有人衣袍破旧,像是刚从别处逃命而来,有人精神饱满,显见专为拜师赶路,还有几人彼此低声议论,不时朝山上张望。
自从龙门派外门名声传开,大禹坪便日渐热闹,再不是先前那等荒寂模样。
木栅内的石坪上,雷虎负手而立,刀疤横脸,身形魁梧,站在那里,他身旁一左一右,正是赵乾与阿飞,两人都穿着外门弟子常服,只是神气各不相同。
赵乾目光沉静,一一看过面前诸人,凡有轻浮失措之辈,他只记在心里,并不多言。
阿飞却有些按捺不住,见有人插队,立时瞪过去,“都站好,想进龙门派,先把规矩记清。”
雷虎瞥了他一眼,“你话少些,看人。”
阿飞脖子一缩,“是,雷师兄。”
赵乾站在旁边,低声道:
“人越来越多了,光凭外头这一趟筛选,只怕还不够,往后大禹坪扩建了。”
雷虎嗯了一声,“师父既把这边交给我,便不能乱。先择品行,再看胆气,至于心性,后头还有时间看。”
阿飞忍不住接话,“可这些人里,真想学艺的有几个,冲着名头来的倒是一堆。”
雷虎道:
“那就一个个看。”
木栅外头,几个等得心焦的异人已低声议论起来。
“听说只要进了外围,就有机会学内功。”
“你这消息迟了,如今外门先挑人,不是谁都收。”
“我还听说,雷虎手下把关极严,心术歪一点都进不去。”
“那倒好,总比进那些动辄喂人送命的邪门地方强。”
人声杂乱,雷虎并不理会,只抬手示意下一人上前。
那人进来后,先报姓名来历,再说此前所学,赵乾在旁边记着,偶尔问上一两句,阿飞则盯着人神色。
若有含糊其辞者,雷虎往往只问一句,那人便答不下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真正留下来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到午后,山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道熟悉又狼狈的身影。
铭薇一步一步走上来,衣角有泥痕,鬓发微乱,面色因多日跋涉而透着苍白,眼底却仍清明。
她走到木栅外,先看见了大禹坪中的人群,又看见了站在石坪前的雷虎三人,脚步便缓了一缓。
阿飞先瞧见她,皱眉道:
“又来一个,倒是美貌,瞧着不像寻常凑热闹的。”
赵乾抬眼望去,神情微凝,“她身上有内力根底,脚下步法,也像门里的罡风流云。”
雷虎听罢,眼神微动,沉声道:
“叫她上来。”
铭薇穿过外头人群,走到木栅前,朝雷虎三人拱手一礼,“小女子求见李掌门,还请通传。”
雷虎站着未动,只看着她,“你是谁?”
铭薇抬起头,声音温婉,“我名铭薇,早些时候曾得李掌门传授过几分功夫,早年算是记名门下之人,此番远来,只为求见掌门,当面请罪,也有一物要献上。”
此言一出,赵乾先挑了下眉,阿飞更是愣住,“你是……记名弟子?”
雷虎眼神沉了沉,没有立刻表态,只问道:
“你何时受过掌门传授,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铭薇垂手答道:
“那还是龙门派未立之时,掌门在外行走,我曾随侍一段时日,后来因我行事有失,便被逐开。如今我千辛万苦赶到这里,只求一个请罪的机会。”
她说得详细,不曾多添半句辩白,反倒让人听出几分真切。
雷虎打量她片刻,又看了她脚下那不自觉带出来的门中功法,心里已信了两分,只是这事牵涉掌门过往,他不好擅断。
阿飞压低声音,“雷师兄,这女的瞧着不像说假话。”
赵乾也道:
“她会门中功法,不像临时打听来的。”
雷虎沉吟片刻,转头吩咐,“赵乾,你去外门后面,请狄师姐过来。她们姐弟一直在此,若这女子真与掌门旧识,多半认得。”
“明白。”
赵乾答了一声,转身便往后面弟子居处快步而去。
铭薇站在原地,并不多话,只安静等着。
木栅外头那些来拜师的异人已悄悄看了过来,有人眼里带羡,有人带疑,也有人低声猜测她究竟是何来头。
雷虎目光一扫,众人便都收了声。
不多时,赵乾便领着狄胜男过来了。
狄胜男身形高大,步子极快,一到近前,目光便落在铭薇脸上。
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后眉头便皱起来,“是你?”
铭薇见她,神色微缓,拱手施礼,“狄师姐,多年不见。”
狄胜男站在她面前,上下看了一眼,“你倒真敢回来。”
铭薇低声道:
“当时有失,是我不对,我此次过来,不敢奢求旁的,只盼能见师尊一面,把该说的话说完。”
狄胜男听到“师尊”二字,神色动了一下。
她与铭薇最初在飞马山时曾短暂相处,虽然后来此人被逐,终究有过几分旧情。
如今看她孤身走到禹王山,风尘满面,语气又这般诚恳,心头原有的火气便散了些。
雷虎在旁边道:
“狄师姐,她自称曾是掌门记名弟子,我不敢擅自放行,便请你过来认一认。”
狄胜男点头,“人没错,确实见过,也确实受过师尊传法。”
阿飞小声嘀咕,“还真有这回事。”
赵乾则静静看着铭薇,目光里多了几分慎重,掌门在外门的弟子又来一个,不知会不会还有。
狄胜男转回身,对铭薇道:
“你先在外头等着,不可乱走,我去五行洞府通禀师尊,至于见不见你,要由师尊定。”
铭薇当即一礼,语气更恭敬了几分,“多谢狄师姐。”
狄胜男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补了一句,“你这一路赶得够苦,先坐下调一调气,别等到师尊发话,人先倒了。”
铭薇轻声应是。
说完,狄胜男不再停留,转身便朝上山石道大步行去。
她身形高健,转过木栅后,很快便隐入山路松影之间,只余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禹坪上,人群仍在,雷虎继续带着赵乾、阿飞择人。
铭薇站在原地,抬头望向更高处那片隐在云间的山门方向,双手微微收拢,只静静候着那一声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