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天云薄,群峰收青,禹王山已在前方。
李昀立在三阳一气剑上,抬手指去,“前方便是山门,你紧跟着我,步位莫乱。”
俞峦收了遁速,红光贴在剑华之后,举目望去,“山腰之上,云痕含五炁,外人若无门径,便只见空山。”
“此山半隐半显,光华藏在峰脊之间,分明是让五行禁法护住,道友好本事。”
李昀也不多言,左手掐诀,剑华在高空一折,直向主峰落去。
俞峦紧跟其后,红色遁光收成尺许,紧贴李昀身后。
二人穿过云层,山势顿时明朗,松影横斜,崖边白雾低垂,主峰正中现出一片琉璃般的广地。
广地五色轮转,金华映西,青意浮东,中央清辉澄澈,水火土三位各守方隅,彼此交映,毫无凝滞。
俞峦落地之后,目光先停在脚下,“好一座五行广场,地势、阵位、灵脉,三者扣得极紧。”
李昀收剑入体,广场另一端,铭薇先看见剑光,人已快步迎上,“师父回山了。”
李昀道:“见过这位俞道友!”
李昀话音才落,她又向俞峦行礼,“前辈请入山。”
俞峦还礼,“有劳。”
李昀向铭薇看去,“你先陪俞道友四下看一看,我入五行洞府片刻,少时便来。”
铭薇垂手应声,“师父自便,我带前辈看看。”
俞峦抬眼对李昀道,“你有事先忙,不必管我,我在此地走几步便可。”
李昀道:“山中现在阵门繁多,你先跟着铭薇。”
俞峦点头,“好。”
李昀转身走入洞门,洞门外层五色烟岚一合,身形便隐了进去。
铭薇侧身让路,“前辈,这边请,广场四角各有阵位,南边通灵池,北边连内洞,若未得法诀,最好别自行入阵。”
俞峦沿着广场慢慢行去,脚下琉璃地面映出淡淡五彩,“你家掌教五行真法真是厉害。”
铭薇答道,“师父所传,自成脉络,我等也只按法修行,据师父说,传自大禹王五行一脉。”
俞峦没有再问,只沿着崖边看去。
山风越过峰头,五色光华随风轻转,山外层岭绵延,到了山腰以下,又被烟岚遮住,只余青影浮沉。
她停步看了片刻,“此山内外,像换了两重天地,外头寻常,里头藏真,李道友手段不浅。”
铭薇应道:“正是师父亲手所立。”
俞峦唇边见笑,“我已知晓。”
此时,李昀已入五行洞府深处。
洞中光华柔和,石壁间有五色烟气往来,中央靠后,立着琉璃高台,高台之前,便是五行真水池。
池中清水浅薄,水面只浮着淡淡五色,李昀走上琉璃台,盘膝坐定,面向灵池,掌心一翻,九疑鼎先从青蜃瓶中飞出,落在身旁。
他把右手一抬,掌中便多了太古金毒珠。
珠如鸡卵,金色沉凝,珠心赤芒隐在深处,像地底熔火沉在金石里头,外头不见炽烈,里头自藏火威。
李昀把宝珠托在掌中,五行正反变化灵诀随手流转,指间青、赤、黄、白、玄五色交替映现,全数落向珠身。
太古金毒珠受了法诀,金辉一层层向里收拢,珠心赤芒先在深处游走,后又贴着珠壁绕行。
李昀抬指连点,珠身表面随即生出细密波纹,像金液在壳内流转,沉厚之意越发显出。
他连祭三次,才把手一送。
太古金毒珠离掌飞起,滴溜溜转了半圈,径直落入五行真水池中。
珠入池底,池水先是一静,接着便向四面退开,中央现出一个圆形空处,空处之下,隐隐透出赤金微辉。
李昀双掌齐起,十指法诀连绵不断,琉璃台前五色烟气被他尽数牵来,全都投入池中。
真水池底轻轻一震,太古金毒珠随之往下沉去。
它初时只沉数尺,转眼之间,珠身金辉一吐,池底石层自行化开,接着便穿了下去。
李昀身前水面,随即现出层层影像。
珠身穿过山腹石脉,四周岩层遇珠即融,赤金光辉贴着孔道往下游走,所到之处,杂秽尽去,只余一层焦黑石皮挂在边沿。
太古金毒珠越沉越深,途中遇见坚岩,金辉一转,岩石便软成流浆,遇见湿脉,珠心赤芒微吐,水汽瞬息蒸尽。
过了许久,珠下石色转暗,地底热意渐浓,孔道四壁都泛起红光。
李昀目光不移,指诀仍旧不停。
再往下去,岩层缝隙里先有毒焰冒头,色作乌赤,火华中带着浊气,才一近珠身,便被金辉全数引住。
太古金毒珠停在毒火层上方,珠体旋转不休,金辉往外舒展,地底毒焰便从四面八方汇来,尽数投入珠内。
乌赤火华入珠之时,先在珠壁之间绕行一周,杂秽沉入金色深处,赤中真元则被炼成纯净火炁,从珠底吐出。
李昀看着水中影像,低声道:“成与不成,便看此时。”
珠底吐出的火炁,比初得之时清明许多,色泽不再乌浊,只余澄净赤辉,其中又夹着少许紫意。
这股丁火元炁沿着珠身烧出的孔道,直向上浮。
它上升之时,孔道四壁仍在受热,石中杂气不断被烘去,越到上头,火意越纯。
到了半山之间,五行广场与五行洞府中的阵位同时受感。
广场南位先亮,赤华流转,接着火生土,中央黄辉从地底升起,土位一动,西方白金之华便被催生。
白金之华再入北位,北位池眼涌出玄水,玄水回转东位,东边青华顿时舒展。
五行轮转一周,又从东位回归南方,山中元炁立时生生不息。
李昀掌中法诀再换,琉璃台前五色烟气都跟着流转,整个洞府里头,青、赤、黄、白、玄五色互相映照,明暗往来,毫无滞碍。
外头广场也起了变化。
铭薇正陪俞峦行到崖边,脚下广场忽然一亮,五色琉璃地面自四角向中央依次生辉,像有活水在地底周流。
俞峦脚下一停,低头看去,“地底已接上了。”
铭薇闻言,忙问,“前辈看出什么来了?”
俞峦抬手指向南位,“你看南边,赤华先起,再归中宫,这不是寻常催阵,是你掌教在山根处引了火源上来。”
铭薇向四方看了一遍,眸光一亮,“师父这又做了什么?”
俞峦没有答,只见广场之上五炁渐次流动,周而复始,先前略显空薄之处,此刻已多了几分圆满。
五行洞府中,李昀面前真水池也起了回应。
池面五色细浪一圈圈扩开,原本浅浅一层清水,渐渐添出新水,青、赤、黄、白、玄五色各占其位,又在中央相互融会。
新生成的真水不见浊色,水面澄明,池心偶有微光上浮,落下时又化入水中。
李昀看了片刻,指诀徐徐收回。
太古金毒珠仍在地底毒火层上方旋转,源源不断吞纳地火,吐出精纯丁火元炁,再由山中阵位转作五行之炁,最后归入灵池。
整座禹王山内门,自这一刻起,方算真正得了长久根基。
李昀看着池中真水,点了点头,“如此便够了。”
他说完起身,琉璃台前五色烟气各归本位,池中影像也徐徐隐去,只留真水轻泛微辉,九疑鼎飞入怀中。
他出洞之时,五行广场上空正有五色华气盘旋一周,随即沉入山中。
李昀抬眼看去,只见广场西侧崖壁上,已有新开的洞门一处,洞门外又多了一段平台。
平台之前,俞峦立在半空,左手托起玉龙铡,右手祭着风雷针,银电细碎,玉辉森冷,正沿着崖壁来回穿行。
玉龙铡过处,崖石齐齐分开,截口平正,风雷针随之入内,把细碎石屑全数震成飞灰。
李昀站在广场边沿看了片刻。
俞峦所修火法与地火相应,遁法又精,法宝一封一斩,一破一引,配合得极熟,山石在她手里,并不见多少纠缠,三间石室已然成形。
外间一室略宽,临崖而设,里头两室一左一右,后方另辟静室,可供坐关。
铭薇站在下方看去,抬声道:“前辈好手段。”
俞峦收了风雷针,红光落下,“山石本就通火,今日又得地底新炁滋养,辟起来省了许多事。”
她转头看见李昀,便从平台之上步下,“你来得正好,我这洞府草草成了个样子,你看可有缺处?”
李昀走上平台,先向三间石室看了一遍,“在清修一下足矣。”
俞峦抬手一引,“请入内一观。”
李昀随她步入外室。
洞中石壁平整,顶上借了崖外日光,内里并不昏暗,左右两室各有石榻,后方静室又多设了一层禁网,显是俞峦顺手布成。
李昀环视一周,“你禁法精熟,这处地方再住几年,也不至失了清净。”
俞峦道:“我在火穴受困多年,闲时能做的,也只余推演禁法与调理火元,旁的工夫,反倒生疏了些。”
李昀抬手按向地面,“此地还差一样。”
俞峦侧身让开,“还差什么?”
李昀没有多说,怀中袖中青蜃瓶微微一倾,无数河沙滚落。
俞峦看了一眼,“这是何物?”
李昀道:“旧日所得河沙,用来铺地正合适。”
他说罢,丙火真元从掌心透出,赤华裹住河沙,只转了数息,细沙便化作半流半凝的琉璃浆。
俞峦看着那团琉璃浆,“这就是琉璃广场材料吗?”
李昀抬手一送,琉璃浆自行铺展,先自脚下漫开,再向四边游去。
外室、左右两室、后方静室,四处地面都被这层琉璃华液铺过,转眼之间,已凝成平整光洁的地层。
赤华一收,地面便现出温润清辉,踩上去不寒不燥,又与石壁火性相合。
李昀又抬指点了数下,地层边缘与墙角相接之处,细微空隙全数弥平,再不留半分凹凸。
俞峦低头看了许久,随后俯身以指轻触,“此物受火不裂,受潮不浊,又带几分清意,好,好,好……。”
她直起身来,唇边见笑,“这比我先前所想,好得多了。”
李昀看她神色有变,便道:“你若喜欢,今后便长住于此。”
俞峦闻言,没有立时接话,她先看了看新辟洞府,又转身望向崖外云岭,片刻之后,轻轻摇头,又点了点头。
李昀见她如此,便站在原地等着。
俞峦向前两步,忽然整理衣袖,朝李昀俯身一拜。
李昀眉头微动,抬手欲拦,“这是何意?”
俞峦没有起身,“我被困火穴二百余年,身外无家,身中火毒缠绕,得你破禁救出,又得容身之地,这等恩情,不是几句谢语便能揭过。”
李昀道:“先起身再说。”
俞峦仍旧俯着身子,“我愿留在此地,潜修用功,侍奉左右,报你救命之德。”
李昀手停在半空,俞峦把头再低了少许,“还有一话,我本想缓几日再提,如今既到了山门,也不再藏着了。”
李昀看着她,“你说。”
俞峦道:“我想拜师,只怕你不收。”
李昀站了片刻,才道:“你先起来。”
俞峦这才起身,仍旧垂手立着。
李昀看向她,“你若入我门下,我自是欢喜,只是你师承潘六婆一脉,那也是玄门正宗,此事是否妥当,还需说清。”
俞峦抬眼道:“我师潘六婆,乃前辈女散仙,论辈分,与长眉真人、圣姑伽因同辈,所传不是门庭森严的大派法统。”
她顿了顿,又道:“我这一脉,重辟谷长生,重坐关入定,求的是清净苦修,积功行善,法门多在存养,不在争胜。”
李昀听着,没有出声。
俞峦继续道:“师门并无一整套功诀次第,也无层层相承的支派规矩,弟子各依根骨与机缘,自行求进。师父昔年授我坐关、服炁、避谷之法,又点拨我炼火御遁,旁的法门,全靠自修。”
她抬手按在胸前,“我这些年修出的火法、禁法、法宝用法,皆是自家磨出来的,若说换一门根本功诀,并不犯祖师旧戒。”
李昀道:“潘六婆那里,可曾有言,不许再投别门?”
俞峦摇头,“并无此言。”
她向前半步,“我今日本就不是弃师改换门庭,只是求一条可继续走下去的真法。你所修五行功诀,刚才我已在广场处见识过了,此法能化地火浊焰,能生五炁真水,又与你如今山门相扣,我愿学此法。”
李昀道:“你一身火功已有成就,再改根本,需费不少时日。”
俞峦神色不改,“时日我有,火元我也有,欠的只是正法纲领。”
李昀看着她,没有立时回话。
俞峦拱手再道:“我入你门下,不图名位,只求真传。若你许我一个弟子名分,我便在此守山修炼,外敌来时,我也可替你分担几分。”
李昀听到这里,忽然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声,洞中清响回荡,李昀抬手一指外头,“你既有此心,我便收你,你先随我去五行洞府。”
俞峦神色一整,再次行礼,“弟子领命。”
二人走出新洞府,行到五行广场之上。
李昀先向铭薇道:“传话下去,让颖空、狄胜男、狄勿暴、雷虎,都来五行洞府见我。”
铭薇听了,先向俞峦看了一眼,随后垂手应下,“弟子这便去。”
她足下真元一起,先往外门方向去了,片刻之后,又转向诸弟子清修之处。
不多时,众人陆续到了。
颖空先入洞府,紧接着,狄胜男与狄勿暴并肩赶来,入门便先向李昀见礼。
最后进来的,是雷虎与铭薇。
雷虎到了洞中,先向李昀拱手,“掌教。”
铭薇立在一旁,低声道:“人都到了。”
李昀走上琉璃台,目光自众人面上掠过,“今日召你们来,只为一事。”
众人立时站定,李昀抬手指向俞峦,“这位俞峦道友,受困火穴多年,今日随我回山,愿入龙门派,列为亲传弟子。你们都来见过师姐。”
狄胜男最先抱拳,“这是喜事,弟子先贺师父,再贺俞师姐。”
狄勿暴也连忙拱手,“山里又多一位高人,俞师姐好。”
雷虎神色肃然,随即躬身,“弟子恭贺掌教,俞师姐好。”
铭薇向俞峦行了一礼,“往后同在山中修行,还请俞师姐好多多指点。”
颖空看向李昀,又转向俞峦,“俞师姐好。”
李昀听见,便道:“我门下先后不论旧辈,只论修为。八姑外出未归,俞峦今日入门,便列亲传次席。”
俞峦看着众人,随即整衣向李昀拜下。
“弟子俞峦,拜见师父。”
她这一拜,额前青丝垂落半缕,李昀抬手虚扶,“起。”
俞峦起身之后,垂手立在台前。
李昀道:“你既入我门下,有法三条。其一,山门内外,不得妄启争端。其二,所修法门,须循次第,不可自行妄改。其三,同门有难,当互为援手。”
俞峦应道:“弟子记下了。”
李昀又道:“你原来所持玉龙铡、风雷针,仍由你自用。平日住在广场西侧新辟洞府,兼顾崖外禁法。若有外敌自山腰窥探,可自行处置。”
俞峦再应,“弟子遵命。”
李昀点头,继而向众人道:“俞峦本领深,遁法、禁法、火法,皆有可观之处。你们今后若遇阵门、火法上的关碍,也可向她请益。”
李昀见众人已认下名分,便结束此事,“今日便到这里,胜男、阿莽、颖空、铭薇,各归本位修行。雷虎回外门,近日多留意山脚往来。”
众人齐声应下。
雷虎先退,“弟子告退。”
狄胜男与狄勿暴向俞峦又见了一礼,方才退出洞府。
颖空、铭薇最后退出,洞中只余李昀与俞峦二人。
李昀转身走向琉璃台,“上来。”
俞峦依言随上。
五行真水池就在台前,池中五色真水流转不息,映得二人衣角都染了几分清辉。
李昀道:“你既入门,今日先传你五行真解中的地煞丁火篇。此法不是你以前火功之法,你先听明白,再行运转。”
俞峦在他对面盘膝坐下,“弟子听着。”
李昀抬指点向灵池,“你原有火法,多借地火之烈,求的是炼形炼元。五行真解中的丁火,不只取烈,还要取明,取化,取养。”
俞峦目光落在池中,“请师父明示。”
李昀道:“丁火入地煞,不争外放,先纳浊焰,次炼杂秽,再把火中可用之精留住。你在火穴坐困多年,体内火元沉厚,这一步对你最合适。”
他掌心摊开,一缕赤华自指端浮起,落在二人之间。
李昀屈指一弹,那缕赤华并不散去,只在二人之间缓缓旋转,光里夹着一点沉金之色,内里又有细细乌红浮沉,正是地煞丁火取浊炼精的本相。
“你先记口诀。”李昀抬手一引,赤华在半空分成三缕,“丁火藏地,不腾于天。纳浊入炉,炼秽归元。火行阴脉,精走内关。下沉坎位,上映绛宫。三转留赤,九候成丹。火不外炽,炁自内完。”
俞峦把这几句低低诵了一遍,“丁火藏地,不腾于天。纳浊入炉,炼秽归元。火行阴脉,精走内关。下沉坎位,上映绛宫。三转留赤,九候成丹。火不外炽,炁自内完。”
李昀点头,“先记住字意,再说行法。此法重在一个藏字。你旧日所炼地火,久在经脉之间冲腾,火意有余,收摄不足。如今改修丁火,第一步不是催火,是把体内散在四处的火元,先归三处。”
他抬手点向俞峦身前虚空,赤华随指而动,在空中勾出一条细线。
“第一处,在足心起。第二处,在会阴停。第三处,在脐下三寸聚。你盘坐之后,先闭口鼻,不取外火,只以内息缓行。舌抵上腭,肩背放平,令胸中旧火先沉。”
俞峦依言端坐,双手覆于膝上,“如何令它沉?”
李昀道:“你先把意守在脐下,再把真元分成细细一缕,自心口落入中脘,过神阙,归气海。到了气海,不再下逼,只让它自家温着。等气海有暖意,再牵两道旧火,从左右腰脉徐徐归来。”
他一边说,一边以赤华示形……。
五行洞府之内,真水轻漾,五色相生。
崖外天光渐斜,新入门的俞峦盘坐琉璃台前,掌中赤华往复流转,龙门派山门之中,也自此多了一位金丹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