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自禹王山广场上起遁,五色光华绕身一合,便化作长虹,离了诸峰,向西南破空飞去。
端阳后诸事方定,门下弟子各得新法,需要修炼。他此番独行,未带门人,只因莽苍山寒晶洞乃天地阴煞汇聚之所,外层风霜已非寻常修士可近,若带弟子同行,反要分神照看。
遁光出山之后,初时尚见禹王山一带峰岭连绵,江流蜿蜒,村落田畴散在云下。再往西南,山势渐高,平原渐少,重重岭脉由远而近,青黛相接,竟如浪起浪落,望不到尽头。
李昀人在高空,五行遁光随心转运,时而贴着云层而行,时而穿过山腹岩隙。此法得自金丹神通,行于天中不受罡风所碍,行于土石之内也不沾尘滓,比寻常剑遁更见玄妙。
他自清晨起身,沿途未作停留。日光由东移西,群山阴影渐长,晚霞落在千峰之间,赤黄二色映照云海。入夜后,月色如水,峰顶白雾横生,时有猿啼自深谷传出,又有夜鸟掠过林梢。
李昀按着地脉大势前行,不为旁支异象所动。蜀中名山甚多,其中藏珍纳异者不可胜数,若见一处便探一处,纵有前知也要被杂缘牵累。
今来莽苍,只为寒晶洞中那万年冰蚕,旁的机缘,能避便避。
遁行一日未止,待第二日天色微明,前方云天交接处,忽见一片大山横亘天际。那山势比途中诸岭更为雄阔,南面青气温润,北面白寒直上,高峰插入云表,远望去如一道青黑屏障,自东西两端铺展开来。
李昀知已到莽苍山主脉,便将遁光缓下,不再一味疾行。
莽苍山自古多奇险,山脉纵横,涧谷交错,许多峰岭远近相遮,上一刻见峰如门,下一刻转入云雾,便只剩寒崖绝壁。若非熟知山川脉络,纵是剑仙入内,也常会被重峰乱谷迷住方向。
山南一带丘陵起伏,土色温厚,松杉成片,溪水绕石而下,云雾间常有暖意浮动。其下隐有温玉脉藏,阳和之气积年不散,草木较他处更见葱郁。
山北却另是一番景象。冰峰参天,寒烟覆谷,许多黑崖斜插阴壑,崖面不生苔草,唯有霜色附在石纹之间。几条深涧穿山而过,谷中白雾与黑烟相间,日光落下去,片刻便被吞没。
李昀按住遁光,悬在两山相交之处,观看南北山势。
他此来虽凭前知,却不愿贸然搅动各处因果。莽苍山中,山阳温玉与山阴寒晶洞分居两要,一阳一阴,各有旧日布置。
温玉近侧,谷辰妖尸尚被火云链锁住,那是长眉真人昔年留手,又与后日李英琼一段机缘相连。
这等旧局牵连甚深,非到应时,稍一妄动,便会引出许多枝节。李昀眼下虽有九天元阳尺、三阳一气剑诸宝在身,真要插手,也未必没有几分把握。只是此举无益寒晶洞之行,反要横生变数。
他望着山南温润云气,低声道:“此处且留与李英琼这有缘人,好歹也是熟人,更何况未来说不定要同那什么灵教、黑山老妖做过几场,这三英二云说不定都是前锋。”
“且,自己门下恐怕也要做前锋人物。”
话音落下,五色遁光一转,径往山北飞去。
越往北行,风色越寒。先前林木渐稀,松杉之后便是矮树,再过数峰,连矮树也不见了,只余枯藤贴在岩缝里。高空寒云低垂,层层罩住群峰,云下偶有白鹤穿行,也旋即远避。
李昀没急着下降,只在云边缓缓巡看。寒晶洞不比寻常洞府,外有阴煞凝成黑风,内有万年寒晶潜伏,稍有不慎,护身真元便要被寒毒侵入。寻常修士若只凭飞剑硬入,未到洞口,已先折损真元。
他将五行神光含而不发,只用五行遁光护住身形。那遁光在身外流转,青赤黄白黑五色次第相生,遇寒风则黑色壬水真元先行承受,又由黄色戊土真元收束寒意,再转入赤色丙火真元化去余寒。
这般行了约有半个时辰,前方愁云愈深,日色全无。
云层下方传来低低怪响,时近时远,起初如远雷藏在山腹,继而又如万窍同号,拖着尖利尾音,在峰谷间来回激荡。
李昀停在高处,定睛下望。
下方一座黑崖斜插阴壑,崖顶向外突出,崖底凹陷成盆。
四面峰壁犬牙交错,夹成一处天然凶地。盆中黑气滚滚,初看如雾潮涌动,稍一凝目,便见那黑气不是寻常烟雾,而是由无数黑霜寒尘裹着阴风旋起。
片刻之间,雾潮散开,谷底竟生出千百风柱。每一道皆黑白相间,自地穴深处卷起,向四外冲旋。风柱所至,碎石飞射,冰屑乱舞,崖壁上旧有裂纹被寒霜啮得更深。
李昀离得尚远,身边已有漫空黑点随风飘至。那些黑点色若墨晶,薄如蝉翼,在云光下闪着幽暗冷辉。
几点落在他面颊与手背上,触肤即化,留下冰麻刺痛。那寒意不止在皮肉之间停留,更要顺着毛孔往内钻去。只是刚到经脉外侧,便被五行遁光中丙火真元化开。
李昀抬手细看,指背上残着几粒未化黑霜,晶面细薄,内里含着极重阴煞。
他略一运转壬水真元,将其托在掌心,便见黑霜在水色真元上停了片刻,随即化成微不可见的黑液,又被赤色丙火一转,蒸得无影无踪。
他心下暗道,此处果是寒晶洞外层阴煞所凝。若无护身至宝,单这一片黑霜落满身上,便足以教寻常剑仙气血凝滞,真元不畅。
黑崖下的怪响渐盛,千百风柱彼此牵引,忽聚忽散。有两道在谷心相遇,轰然一震,黑白寒霜向四面迸开,转眼化作亩许黑团,在谷底翻滚不休。
黑团未散,深处又有新柱接连生出,前后相续,毫无断绝之意。
李昀悬身空中,他此来除取洞中异蚕,也要亲身磨看这先天地煞之威。
自修阴阳逆转以来,他虽在洞府中推演出五行地煞变化,可那些终究是由自身天罡真元倒运而成,与天地自然所生阴煞仍有差别。
寒晶洞凶名远播,正可借来参看。若能明白这阴煞来去吞吐之数,日后修炼五行地煞真元,便不只是闭门空想。
他将遁光停在黑崖上方数百丈处,任由寒风一轮轮上冲。
每当风柱升起,五行遁光便随之微微明灭。黑色壬水光华先接寒煞,转而化入青色甲木,甲木受寒而不枯,再由赤色丙火透出暖意,黄色戊土居中调和,金色庚金护住外缘。
这五色往复,虽只是护身,却把寒煞强弱照得分明。
过了片刻,怪声渐远,谷底景物才勉强清出。
那黑崖寸草不生,崖腹处现出一个好大洞口,方圆百丈,洞边岩石皆作黑色,洞内黑气翻腾,一进一出之间,似有无数兽首伏在暗处吞吐寒烟。
洞口周遭没有树木,也无鸟兽踪迹,地面覆着厚厚黑霜。霜层一重重向外翻卷,显是多年风煞冲出后凝结而成。远处几块巨岩被剐成尖棱,森森立在谷中,受风一吹,便发出细碎裂响。
李昀望了许久,见第一轮风势已将尽,便试着把遁光降下数十丈。
尚未近洞口,风穴深处又传来闷啸。那声音初起在地底,继而沿洞壁传出,倏地化作刺耳尖鸣。李昀不硬闯,身外五色光华一起,遁光向上一提。
他刚升高,第二轮旋风黑霜便从洞中冲天而起。千百风柱自脚下翻卷而过,黑霜打在五行遁光外缘,发出密密细响。几道风柱几乎擦着他方才所在之处上冲,若他执意下降,此刻正要被卷入中央。
这一轮声势比前番更盛数倍。谷底碎岩如雨,被旋风带起,又在半空互相撞碎。黑霜夹着石屑飞出数里,连两侧崖壁都被刮出新痕。寒意透过遁光外层传来,虽被五行真元化去大半,仍教衣袖边角结出薄霜。
李昀低头看着风柱生灭,口中自语道:
“先由地穴吸纳寒煞,再借山腹空窍喷出,三息一蓄,九息一发,外风相激,又生变数。”
他说罢,抬手在腹部一按,九天元阳尺在丹田温养,此宝纯阳至妙,最能制阴邪寒毒,若此刻取出,自可护身无碍。只是宝光一起,寒煞消融太多,反失磨看本意,让九天元阳尺护住肺腑便是,他只以自身真元应对。
第二轮旋风渐散后,谷中黑团翻滚未尽。
李昀等黑团化薄,方才再穿雾下探。这次他降得较前更低,已能看清洞口岩壁上有许多天然晶痕。那些晶痕色作黑青,沿洞壁向内延伸,深处幽光闪烁,正是寒晶脉外露之象。
可他方近洞口百余丈,第三轮黑煞又起。
这次非从中央直出,而是由洞口左右两侧先喷出两道斜风,交于谷心,再被地底大风卷起,化成数十道粗大风柱。李昀早已看出端倪,遁光不退反侧,沿崖壁斜上,避开两风交会之处。
风柱自下方掠过,黑霜打在岩面上,立时结成厚冰,又被后续碎石击碎,满谷皆是冰石乱飞之声。
李昀在高处停下,将方才所见默记,凭两世神魂强盛,把风穴吞吐、寒霜厚薄、地脉起伏与黑煞来去,一一印在心里。
如此上下往返,转眼便过十余次。
每一次下降,他都比前番更近洞口几分;每一次风煞骤起,他又借遁光升起或斜避。旁人若在此处,必以为他进退不定,不敢入洞。实则他每次升降,皆在试那寒煞变化。
第五轮时,风势由洞心直上,外圈反而短暂空出。
第七轮时,黑霜先散后聚,聚成黑团之后,内里又藏细小旋风。第九轮时,谷底左右两处暗穴同时发声,风柱却迟了六息才出。第十一轮时,洞口寒晶痕先亮后暗,似有地底寒流自深处倒涌。
李昀将这些变化看得越发清楚。
寒晶洞外层阴煞并非胡乱冲卷,乃是地脉阴寒、山腹空窍、洞中寒晶三者相激而成。
地脉阴寒积至某一限度,便由洞中寒晶引动;寒晶受激,黑霜先凝;山腹空窍再将黑霜与阴风一并喷出,故有一轮又一轮风柱。
只是这山脉复杂,暗穴不止一处,外来山风又常从峰隙灌入,才使风柱方位多变,难以捉摸。
李昀想明白此节,便把五行真元又换了一番运转。先前以壬水接寒,丙火化寒,乃是护身之法。此刻他反倒将壬水真元放在外层,任其与黑霜寒煞相触,再暗中以阴阳逆转之旨参看二者差异。
壬水属天罡,虽为水行,仍带清明流动之性。寒晶洞阴煞则浑浊沉冷,能侵血肉,损真元,二者同归水寒之象,根本却全然不同。壬水遇之,不可全盘吞纳,只能借其寒意,辨其浊质,再由自身枢机化出癸水一端。
这等体会,在洞府里推演百遍,也不如此地亲见一次。
又一轮黑风自洞中冲出时,李昀索性把遁光降到风柱边缘。黑霜如箭,打在五行神光上,五色光辉顿时流转加急。黑色壬水华采外展,与黑霜相接一瞬,随即分出清浊。清者入自身真元,浊者被戊土承住,再由丙火炼去。
他身形在风边悬停,发上结出细霜,又被周身赤华化开。寒煞一轮轮冲来,皆被五色光华收化,不得近身。
到了此时,他已亲知寒晶洞外层阴煞的厉害。
若是寻常金丹剑仙,只凭护身剑光来此,初时或可抵住一二轮,待风煞连番吞吐,真元消耗渐重,便要被寒毒趁隙侵入。若再被风柱卷入谷心,两侧风煞交击,飞剑稍有不继,立成大患。
难怪此地藏有异宝奇物,却少有人来惦记。不是不知其名,实是洞口已如天险,外人误入,多半连洞门边缘也近不得。
李昀又候了半个时辰,直到日影偏西,愁云间透出一线苍白天光。下方黑气涨落依旧,风柱往来不休,只是其吞吐之数、强弱之差、暗穴呼应之处,皆已被他看出大半。
他这才将遁光拔高,退到黑崖上空。
从高处俯看,整座阴壑如一只黑盆嵌在群峰之间,盆底洞口深暗,黑风翻涌,四面冰峰环列,寒烟覆着谷顶,不使外间暖意入内。
山南温玉阳和,与山北寒晶阴煞遥遥分峙,正成一处阴阳相抱而互不相犯的奇局。
李昀看向南方,隔着重峰,只见温润云气在远处浮动。那边另有谷辰妖尸与火云链,此边则是寒晶洞与万载冰蚕。两处一阳一阴,一动一静,皆被前辈高人留在莽苍山中,等待后人因缘。
他收回目光,身外五色遁光由缓而明。
李昀立在高空,望着下方黑气涨落,神色从容。
此来寒晶洞,夺宝固然要紧,可这外层阴煞反复磨看,也是一场难得修行。
先天地煞之威,非纸上推演可尽知。今日亲身试过,往后再修五行地煞真元,便有实景可凭,不至只循经义空转。
下方风穴怪响又起,洞口黑霜再次凝成厚雾,随即化出数十道风柱。李昀并不退避,只等这一轮将发未发之际,将遁光按住不动。
他已明白风势变化,再拖无益。
待风柱自谷心冲起,洞口外缘反现短暂空隙,李昀眼中光华微动,五色遁光倏地收成一线,悬在黑崖上方。
下一步,该当入内寻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