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台下,那具属于异派散仙吴立的躯体静静躺卧,双目紧闭,气息全无。端坐于琉璃台上的李昀,徐徐睁开了双眼。
而就在他睁眼的同一瞬间,台下那具躯体亦是倏地睁开了眼睛。
两双眼眸,隔着数尺空间,彼此对望,内中神光湛然,竟是如出一辙的明亮。
台下的“吴立”飘然站起,身形挺拔,一袭道袍无风自动。他先是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感受着这具肉身中蕴藏的、远超李昀本体的雄浑真元,脸上露出奇异的神色。
这具身躯,虽因吴立本人修行《五金剑经》而根基扎实,又经妖尸谷辰元神短暂盘踞,妖气与精元混杂,却也在阴阳逆转之下,被李昀的分魂彻底炼化,化作了最为精纯的五行本源,成就了一具地仙境界的强大庐舍。
他再度闭上双目,心神沉入元神内,细细体悟。不过片刻,便又睁开。
只听他口中念念有词,随手向空中一指。
霎时间,十二道璀璨夺目的黄金光华自他脑后激射而出,绕身盘旋飞舞,剑气森然,啸声大作,将这空旷的洞府大厅映照得一片金黄。正是那还剩下的十二口黄精飞剑。
这十二口飞剑绕着他旋转三匝,倏地剑光一敛,化作十二粒龙眼大小、光华内蕴的金色剑丸,鱼贯飞入他脑后泥丸宫中,隐没不见。
收发由心,身剑合一,端的是已臻上乘剑仙的境界。
可惜二十四口飞剑,被李英琼等损害六口,又被夺去六口,只剩下十二口。
做完这些,又仔细感悟一番,“吴立”才整了整衣冠,对着琉璃台上的李昀深深一揖,躬身道:“李昀本体,有礼了。”
李昀见状,抚掌笑道:
“你我本为一体,魂魄同源,神意相通,何须如此多礼。自今日起,你便是吴立,我称你为吴道友,你称我为李道友即可。”
新生的吴立闻言,亦是相视一笑,直起身来,道:
“正该如此!本体所思所想,我自然尽数知晓。不知李道友接下来,可有何周详计划?”
李昀闻言,沉吟道:
“计划虽有,只是可惜了。你如今空有地仙的境界修为,我这本体却兀自停留在金丹之境,终究是拖累了你。日后你若想再进一步,还需等我这本体先行突破才可。况且,你此去干涉凡俗王朝更迭,搅动天下大势,此中因果纠缠之深重,恐怕非同小可。”
“只怕难于精进,甚至有不测风云!”
吴立听罢,却是朗声一笑,踱步于琉璃台前,言语间豪气干云:
“李道友此言差矣!干扰凡俗国运,本就是逆天而行,些许因果,何足道哉?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世界的悲剧,在此方天地重演一回!穿清不造反,那是要钻菊花的。至于修为之事,亦不必过虑,我自有计较。不说这些,关于那‘天山七剑’之事,我倒有个想法,不知李道友以为是否可行?”
李昀眉梢一挑,道:“哦?道友且说来听听,我洗耳恭听!”
吴立在五行洞府大厅中踱步片刻,似是在组织言语,最终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昀,道:
“天山七剑,不如翠微七剑,道友以为如何?”
“翠微七剑?”李昀心中一动,当即明白了吴立的意图,“你有意……将那翠微派,立于世间?”
“正是如此!”吴立颔首道,“时不我待,那金鞭崖基业已失,也不值得可惜。我意在江西宁都翠微峰,新建翠微派……嗯,便叫翠微派。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一道传三友……不对,是一剑传七友……”
李昀听他将后世的传说随口道来,不禁抚掌大笑:
“好,如此甚好!只是这‘七友’,道友可有了合适的人选?”
“自然!道友不必考我!”吴立胸有成竹,当即将自己心中所选的七人一一道来。
“这七人,皆是当世大才,胸怀恢复天下之志的英杰。其一,乃江西宁都府的魏熙。此人年届四十,精通兵法谋略,于史论典制极有心得,早年便有领兵守寨之功,胸中自有安邦定国、北伐恢复的万千丘壑,是天生的为君之才。”
“其二,亦是宁都府人士,名唤魏理。此人乃魏熙同宗,年三十六,于古文经史、识人谋略上尤为出众,善于察时局、理民生,乃是地方治理、统筹人群的干才。”
“其三,为浙江崇德的吕良。年三十五,乃理学名家,亦通医道。少年时便起兵抗清,于礼制、道统、教化万民之道,见解深远,长于思想治国,凝聚人心。”
“其四,是浙江桐庐的屈均。此人三十四岁,文武兼备,曾有从军经历,常年奔走南北,串联各方义士,于山川地理、各地民情了如指掌,是军政辅弼、联络情报的绝佳人选。”
“其五,为江苏江阴的李吉,徐霞客后辈,三十有六。此人隐于由里山中,于诗文、舆地、兵法无一不通,尤其精通全国山川地势、边防要隘,此乃用兵立国之基,端的是一位地缘治国之才。”
“其六,是安徽桐城的方通,年方三十。他家学渊源,承其父西学与实学,专精格物、算学、工程之术。钱粮、工事、历法,皆是立国刚需,此人乃实务技术治国之良才。”
“最后一人,名唤何将,三十七岁,居于广东顺德。此人通晓历代兴亡史鉴,善以史为镜,总结治国得失,亦有基层抗清之经历,虽实操稍弱,却能为众人正本清源,以史为鉴。”
吴立一口气将七人根底娓娓道来,眼中神光闪动。
李昀听罢,不由赞叹道:
“善!此七人皆是华夷之辨明了,不会妥协异族之人,若能齐聚,文武兼备,各有所长,确是一支足以扭转乾坤的力量。只是这些人如今皆是凡俗之身,且最多只能修习一些武艺傍身,我以为……”
他沉吟片刻,续道:
“也罢,我这里尚有不少千年黄精,你且带去,为他们洗经伐髓,改善根骨。至于武功,你便将我派的《罡风流云诀》与你所习的《五金剑经》糅合一处,删繁就简,取其精华,创出一套适合军阵搏杀、江湖争斗的剑法便可。”
吴立道:
“我亦有此意。此剑法便命名为‘翠微剑法’。翠微派此后,便以此剑法与格物、兵法、经济等各类知识传授为主,但求几人能为这天下苍生,开辟一条新路。”
李昀闻言,深以为然,补充道:
“还有一点,你需谨记。你这具身体虽是地仙之境,却因是新成,以前也无任何克敌制胜的神通法术。你此去之后,须得尽快将五行真解中金行神通修成,那五金遁光、五金神光、五金神雷,乃至五金绝灭光针修炼成神通。”
“此外,关外的蒙传灵教与黑山教妖人,我疑惑太多,你亦需代我暗中探查其虚实。为方便你行事,这枚流霞佩,便暂时归你使用。”
说罢,李昀自怀中青蜃瓶内,取出一枚长约三寸、色如晚霞、上有流云暗纹的玉佩,正是那件能隐匿身形、穿林过壁的异宝流霞佩。
吴立伸手接过,郑重颔首,道:
“道友放心。只是你将这流霞佩给了我,日后门下弟子修炼渐成,恐法宝不敷使用,这法宝你还说代为保管呢,以后怎么办……看来,你还需再出去寻觅一番机缘才好。”
李昀微微颔首,此事他早已有所计较。
吴立见状,不再多言,对着李昀一拱手,便转身出了五行洞府。
甫一出洞,他心念一动,脑后便飞出一口黄金长剑,剑光到处,人与剑光合而为一,化作一道璀璨的黄虹,破空飞去,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其方向正是江西宁都翠微峰。
目送吴立离去,五行洞府的石门关闭后,李昀盘坐于琉璃台上,开始仔细思量起吴立临走前的那句话。
法宝,确实是不够用了。
自己虽得了些机缘,但门下弟子日渐增多,日后开枝散叶,总不能个个都赤手空拳。更何况,自己如今攻伐手段亦是稍显单薄,九天元阳尺偏重防护,三阳一气剑虽是纯阳仙剑,却终究品阶有限。
是时候为自己,也为山门,谋划一些真正的顶尖法宝了。
他的神念沉入识海,将后世记忆中,那些蜀山世界里赫赫有名的仙府宝藏,一一过滤。
最先想到的,自然是那名震天下的广成子遗宝,估计现在应该移动了地方,藏于滇西元江深水眼、被地心元磁封禁的广成金船。
李昀心中暗自寻思,这蜀山世界的广成子,当真是个炼宝狂人,比那传说中封神时代的云中子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艘金船之内,所藏的宝贝,几乎件件都是金仙级数的攻防至宝。
不说那金船本身便是灵宝级的存在,船上更有离合五云圭中的阳圭、归化神音、九口一套的九宫神剑、能起死回生的广成金丹,还有记载了广成子毕生道法总纲的《广成真诰》,以及成套的辟水御磁仙具等等,林林总总,不下七十件上古仙家奇珍。
只是,这处宝藏干系太大,如今还远未到出世之时。天机未至,强行求取,非但无益,反有大害。记得原着中吴立和谷辰的再次出场,就是争夺此宝之时。原文中就交代了谷辰吞噬了吴立元神,取了他的道书等,法力越发高深。
李昀虽是心头火热,却也只能按捺下来。
其次,便是东海月儿岛火海地心的连山宝藏。
此宝藏的主人连山大师,乃是长眉真人任寿的三师叔,算得上是峨眉开派的初代三师祖之一。
这位前辈高人见正邪对立,旁门修士多因功法传承不全而误入魔道,遂立下“普度天下旁门”的大宏愿,创立连山教,广收各类旁门异派出身的弟子,意图引导他们弃邪归正,以旁门根基证得天仙大道。
无如他门下弟子良莠不齐,不少徒众道心不坚,渐堕魔道,反倒成了他自身道基的拖累,以至最终难圆满飞升。
其遗宝中,有离合五云圭中的阴圭、威力绝大的子母龙雀环、三才清宁扇、璇光万象尺,更有《连山修道总录》、《天府副册?秘魔三参》、火经等无数典籍,以及数十柄上古飞剑和千年火芝等灵药。
这处宝藏虽是诱人,但连山大师与峨眉派的渊源实在太深,自己若是取了,日后因果纠缠,怕是说不清、道不明,反为不美。李昀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不去招惹。
与峨眉牵扯不清的,还有一处,便是东海海底的紫云宫。
那是天一金母的遗宝所在,内有天一贞水、《地阙金章》、《紫府秘箓》等无上水系功法,更有二十六套天衣云裳、镇海玉牌、万年灵药,以及青白两口上古仙剑。
只是天一金母与峨眉交好,其遗宝多半也早被峨眉视为禁脔,自己如今根基尚浅,实在不愿意去惹这一身骚。
再往下想,便是依还岭的幻波池。
那是古佛门的一位散仙圣姑伽因坐化后,设下五遁地宫,用以留存其毕生收藏。
内中有七宝金幢、绝尊者留下的二十三件西方法器、金刚石莲座、娑罗蒲团等等,皆是佛门至宝。只是此处宝藏,亦如广成金船一般,不到出世之时,绝不可轻动。
李昀将这几处最顶级的宝藏一一排除,心中非但不觉气馁,反而愈发清明。
他所求者,非法宝之多,而在乎于精,在于是否适合自己当下的道途。
倏地,一个名字跃入他的脑海,金石峡,艾真子古仙洞府。上次救俞峦之时,瞻前顾后的,不敢去取,如今却是要先取了再说,自己门下到时候也是斗法前锋的料。
艾真子亦是上古仙人,与峨眉派也有许多香火之情。
他是紫青双剑原主,早年得雌雄双剑紫郢、青索,到手不久便道基圆满,无暇祭炼,将双剑藏于武当翠屏峰山腹,留待后世有缘长眉真人取走。
但此仙行事素来宽厚,与人为善,其遗宝虽不像前面几处那般惊天动地,却也都是世间罕有的奇珍。内中有天心环中的阳环、玄阴简、三才清宁圈,最重要的是,还有三朵无上真火,兜率火!
李昀心头一热,暗道一声:“便是此处了!”
他如今的护身法宝,有九天元阳尺这等纯阳至宝,万法不侵,守御已是绰绰有余。所欠缺者,正是一门威力宏大、无坚不摧的攻伐神通。
而那兜率火,端的是天地间一等一的厉害真火,专能焚毁万物,自己若能得之,炼入九天元阳尺或者练成第二元神,攻伐之力,立时便能提升数个层级。
况且艾真子洞府与峨眉的牵扯远不如前几处那般深厚,自己小心行事,取了宝贝便走,想来也不至于惹出太大的麻烦。
一念至此,李昀心中再无半分犹疑,已然打定了主意。
待将门中事务稍作安顿,便动身前往金石峡,取那兜率真火,还有其它宝物!
到时候,自己也去那海外一行,炼制一些宝物,为二十年后的斗法早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