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等候期间,转而思忖起这紫云宫内的人事纠葛。
首先想到的,便是紫云宫如今的三位主人,初凤、二凤、三凤这同胞三姊妹。
说起她们的来历,也算是一段奇缘。
其父乃是元初遗民方良,远赴海外,于安乐岛上开辟了一方乐土。然人心叵测,方良竟遭部属俞利谋害。
彼时刚出生的三姊妹被抛入茫茫大海,眼看便要葬身鱼腹,幸得一头有千年道行的老蚌出手救下,将她们携往海底地阙紫云宫中抚养,并传授了一身海中道法。
三女艺成之后,重返安乐岛,手刃了杀父仇人俞利,自此便占据了紫云宫,成了此间主人。
而那头功成身退的千年老蚌,功行圆满之后,便转世成了日后的仇慧珠。她投胎于浙江归安县一户仇姓富家,其母因梦明珠入怀而生,故名慧珠。
只是她命途多舛,七岁上父母双亡,备受族人欺凌。幸得天台山白云庵的明悦大师看中其宿世根缘,将她带回庵中修行了十二年。
明悦大师知她本是紫云宫地阙之人,故未令其剃度,只传法术。大师圆寂后,留下一纸遗偈,命她重返南海。慧珠依言寻至海底地阙,终与初凤三姊妹相认,位列紫云五女之一。
除了这四位,宫中还有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便是金须奴。
此人乃是秉天地乾明离火之气所化的海外异类,修有数百年道行,人形,须发皆作赤金之色。他早年在海外修行,曾遭铁伞真人算计,被封入炼气瓮中,险些化为灰烬。
恰逢初凤出海寻访灵药,机缘巧合之下将其救出。金须奴感念初凤救命大恩,便自愿归附紫云宫,充作部属。
他通晓天书秘篆,正邪道法皆有涉猎,尤善鉴宝识物。后来他又随众人往月儿岛取宝,得了连山大师遗宝清宁扇,更在岛上火穴闭关脱胎。
彼时天魔侵扰,护法的二凤与他双双破戒,互生情愫,自此便以夫妻相称。
宫中第五位女子,则是邵冬秀。
她本是流落于安乐岛的一介凡俗孤女,曾遭俞利党羽掳掠。初凤三姊妹上岸复仇时,顺手将她救下,一并带回了紫云宫。
此女道基虽较宫中其余诸人偏弱,心思却甚是机敏,善于察言观色,与性情外放的三凤最为意气相投,时常结伴出外云游。
于月儿岛火海取宝之时,她择得了连山大师遗留的《天书副册(秘魔三参)》,习得了一身旁门魔法。便是此番引自己入宫的吴藩,也是她早前在外采药时,因遗失了一支碧瑶簪,凭此机缘收归门下的。
李昀等待了数个时辰,还不见人,暗自道:看来,还得自己先动手,做会恶人,才能相见。
李昀吐出三阳一气剑,驾驭飞剑,遁光进入通道,开始闯关见人。
……
此时,万丈深海地阙,紫云宫内,紫云阁中,光华流转,别有洞天。
此阁乃是三层水精所筑,遍体晶莹,阁外自有法力所化的水幕环绕,潺潺流动,光可鉴影,却无半点水汽侵入,殿内珠光宝气,氤氲生烟。
二凤、金须奴与宫中几位修为较高的弟子,正在此间修炼幻术,相互比试道法高低。
只见各人扬手放出一道道五彩光华,在空中交织变幻,时而成山川楼阁,时而成珍禽异兽,景象万千,栩栩如生。
邵冬秀亦在其中,只是她修为稍弱,根基又不如众人扎实,几次斗法,所幻化的景象总被旁人轻易破去。她初时还强自支撑,到了后来,心中烦闷,索性将手一挥,散了法术,独自一人走出大殿。
殿外清幽,不闻人声。
她才走了出来,便看见陆蓉波俏生生立在不远处,似已等候多时。
邵冬秀心中奇怪,上前问道:“蓉波姐姐,你在此处做什么?怎不入内观法?”
陆蓉波心中一惊,她深知冬秀、三凤与万妙仙姑许飞娘交情匪浅,而此番来客乃是龙门派掌教李昀,与峨眉派过从甚密。此事一旦被冬秀知晓,以她那性子,定会从中作梗,恐怕要横生枝节。
她本想含糊遮掩过去,只是冬秀早已看出她神色有异,追问道:
“莫非是外面来了什么人?你休要瞒我。”
蓉波见无法隐瞒,不敢再多做遮掩,只得低声答道:
“不瞒冬姑,方才我值守延光亭,有客来访。来人自称是禹王山龙门派的掌教李昀,想要求取宫中的些许天一贞水。”
刚好此时,恰逢三凤也自殿内走出。冬秀听闻是龙门派之人,又与峨眉有关,面色当即一变。她不及多想,一把拉住三凤,快步走到一旁,将此事原委悄声告知。
三凤听罢,心中亦是波澜暗起。她暗自寻思:
“前番许姐姐邀我等出宫,共抗峨眉,我并未应允,已是心中有愧。如今,这与峨眉交好之辈竟还想求取我宫中灵药,断无此理!只是这龙门派李昀,近来声名鹊起,听闻连绿袍老祖、毒龙尊者等一流的魔头都栽在他手中。
若是大姐和金须奴知晓,怕是会欣然应允,以结善缘。
不过,眼下大姐正在闭关施法,金须奴又向来不会违逆我的意思。这紫云宫,暂时还是我说了算。我便做主回绝了他,量他也不敢如何,总算不得彻底交恶。”
念头一定,她便与冬秀商议。二人打算寻个由头,只说天一贞水乃是紫云宫至宝,数量稀少,用途繁多,实难外借,直接将人打发了事。
二人正私下密谋,殿内其余众人也已比试完毕,陆续走了出来。
陆蓉波见三凤与冬秀二人凑在一处,窃窃私语,神色不善,便已猜到她们定是想要回绝来客。
她心中焦急,那李昀威名了得,若有他相助,自己也能早日脱离苦海,趁着众人齐聚殿外,心一横,不顾是否会惹怒三凤,快步上前,对着二凤躬身一礼,朗声道:
“启禀二公主,方才婢子驻守延光亭时,有龙门派掌教李昀前来求见三位公主,言说想求取一些天一贞水。因诸位公主与仙长正在殿内施法,我不敢贸然惊扰,李昀掌教已在岛上等候多时。此事如何处置,还请公主示下,以便回话。”
金须奴闻言,心中一动。
他知晓三姐妹近来与许飞娘往来甚密,此事若处置不当,极易引火烧身。龙门派如今声势浩大,正可引为外援。正要开口劝说二凤应允此事,多一友总比多一敌好。
谁知话未出口,三凤与冬秀已快步抢上前来,急声说道:
“二姐,你们可曾听见?方才龙鲛无故回宫,只怕是神沙秘甬之内出了变故!”
她话音刚落,远处的海天之间,猛地传来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啸。
众人心头一凛,齐齐转头望去。只见一道黑影自海底秘道方向破水而出,正是宫中镇守秘甬的神兽龙鲛。那龙鲛在半空之中翻腾不休,昂首发出阵阵哀鸣,其声悲切,闻之令人心惊。
紧接着,负责看守地底通道的龙力子,神色慌张地驾着水光飞奔而来,人还未到,声音已带着颤抖:
“启禀各位公主、仙长!大事不好!龙鲛被入侵者斩断一爪,负伤逃回了!”
众人闻言,无不大惊失色,立刻围上前去。
果见那龙鲛左前爪齐根而断,伤口处血肉模糊,庞大的身躯不住颤抖。二凤姐妹见状,勃然大怒,她们自小与这龙鲛相伴,情同手足。金须奴也是怒火中烧,双目之中精光暴射。
众人怒不可遏,正欲立刻动身,前往秘甬擒杀那胆大妄为的入侵者。
恰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凭空在众人心底响起,正是大宫主初凤的传唤。
此前初凤闭关施法,曾与众人约定,若无天崩地裂般的紧急情况,任何人不得闯入黄晶殿打扰。
那黄晶殿乃是紫云宫的中枢,存放着整条神沙秘甬四十九层阵法的总图。此刻初凤竟主动传召,足见事态之严重,远超想象。
众人本以为,那入侵者即便有些手段,重伤了龙鲛,但在深入秘甬第三层之后,定会被无穷无尽的无形神沙困毙。
既然初凤传唤,必有缘故,于是暂且按捺下怒火,不敢耽搁,连忙去见初凤。
三凤匆匆吩咐龙力子:
“快去宝库取出‘生肌续骨膏’,先为龙鲛疗伤。再命人仔细寻回那截断爪,用宫中灵药浸泡,或可设法接续!”
安排妥当之后,二凤、三凤、冬秀、金须奴、仇慧珠,一行五人,不敢怠慢,当即化作五道光华,径直朝着黄晶殿飞去。
陆蓉波远远看着,没有宫主的命令,她也不敢擅自行动,只能趁着一众首领离去,悄然转身,前去寻找化名韦容的杨鲤商议对策。
这韦容,实则名唤杨鲤,号为紫府金童,乃是南海聚萍岛白石洞散仙凌虚子崔海客的门下弟子。
他少年修道,为人温文秀雅,一身剑术道法颇具火候。早年随师父凌虚子与师兄虞重游历莽苍山兔儿崖玄霜洞时,结识了陆蓉波,二人性情相投,交情莫逆。
后来陆蓉波遭逢奇变,于石室之中感石受孕,苦修功成,正待飞升之际,却被三凤强行掳回紫云宫,更以元命牌禁制其元神,使其不得脱身。
杨鲤得知蓉波遭此大劫,被困紫云宫,立誓要潜入宫中担当内应,寻机救她脱离苦海。
他此番化名韦容,便是取了“为蓉”的谐音,寓意此行专为陆蓉波而来。
他早已捏造好一套身世说辞,伪装成一个前来投效紫云宫的少年散修,凭着一番言辞,竟说动了金须奴,由其引荐,顺利潜入了紫云宫内部,只在暗中蛰伏,伺机与陆蓉波互通消息。
他入宫之后,初凤起初也曾对他存有几分疑心。
只是他行事向来谨慎,除了对陆蓉波格外关切之外,其余各处皆不露半点破绽。时日一久,初凤便也渐渐放下了戒心,只派他在迎仙岛的延光亭轮值。唯有那吴藩,素来与他不对付,二人彼此心怀敌视。
这边,二凤等五人,不过片刻,已飞抵黄晶殿外。但见整座大殿霞光升腾,瑞气缭绕,殿门早已洞开。众人不敢迟疑,鱼贯而入。
一入殿中,便见初凤正背对众人,立于一面光壁之前。那光壁上光影流转,无数符文闪烁,正是神沙秘甬的阵法总图。她双手法诀变幻,正凝神催动着什么,神色无比凝重。
众人见状,皆不敢出声惊扰,只肃立一旁,静静等候。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初凤面上的凝重之色倏地转为怒意。
她猛然回头,目光如电,问道:
“今日外层主阵,是何人值守?竟敢擅离职守!如今有强敌入侵,已深入我宫中重地,不但冲破了无形神沙屏障,抵达第三层主阵,更是摧毁了外层枢纽大衍阵内的十几根应生玉柱,接连打破了十七层阵图!”
“若非我提前将完整的内层阵图挪至此殿,只怕整个神沙秘甬被人从外部彻底摧毁,我等都还蒙在鼓里!多年心血,险些一旦白费!
万幸的是,中央主阵尚未受损,阵法还可重新修复。只是,外人竟敢主动闯我仙宫,肆意破坏,来头定然不小。此人一路深入,你们竟无半点察觉么?”
金须奴闻言,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道:
“启禀大公主,今日确有客来。乃是禹王山龙门派的掌教李昀,言说想要求取些天一贞水。恰逢我等都在紫云阁中修炼,延光亭值守的弟子不敢贸然入殿通报。
想是那位来客等候许久,渐失耐心,这才强行闯入秘甬,接连冲破了两层神沙屏障,还斩断了龙鲛一爪。”
“龙门派李昀?”初凤听罢,面上显出意外之色,她沉吟片刻,随即怒火更炽,“我等在海底潜心修行,与这龙门派素无仇怨,他竟敢上门挑衅!不等回复,便直接动武,这般蛮横行径,简直欺人太甚!龙鲛也遭他重创,此仇不能不报!”
她顿了一顿,接着说道:
“龙门派李昀,好大的威名!万妙仙姑也介绍过此人,不过,他未免也太小觑我紫云宫了。我方才已催动法术,将大衍阵的生克变化尽数颠倒。他即便身怀至宝,也休想再破坏分毫阵基。用不了多久,便会被无极大阵彻底困死,动弹不得。”
“此刻,他多半还在大衍阵前试探,已是插翅难飞。你们五人,即刻前去迎战,不必急躁。抵达之后,暂且不要下杀手,先设法将此人生擒,带回殿内,我倒要看看,他要如何辩解!我不信,凭借我紫云宫的神沙秘甬、海底仙府,还奈何他不得!”
众人齐声领命,二凤、金须奴等五人当即转身,化作五道遁光,直奔神沙秘甬而去。
此时的大衍阵枢纽,已被初凤以大法力颠倒操控,内外隔绝,再僵持片刻,无极大阵便会彻底发动,届时来犯之敌便是瓮中之鳖。
刚才初凤询问的,今日轮值外层大阵的,正是三凤。
这十七层阵图接连被毁,罪责全在她擅离职守。她心中又急又愧,不愿只依靠大姐的阵法困敌,一心只想着要亲手斩杀入侵者,以将功折罪。
她不愿再等候大阵完全启动,对着众人急急催促道:
“诸位,我等不必在此干等!那贼人毁我阵图,伤我灵兽,罪该万死!我等这便施展‘缩河行地’的神通,从地底神沙通道直接杀过去,给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缩河行地”的神通,乃是紫云宫独有的秘法,能依托自家炼制的神沙通道,瞬息跨越千里。
众人听她此言,也都是一般心思,当即应允。
三凤当先掐动法诀,足下现出一道五彩光环,身形一晃,便沉入地底不见。
其余四人也各自施法,紧随其后,片刻之间,便已从黄晶殿外消失无踪,径直往战场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