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自紫云宫遁光而出,径直出了紫云宫,往南海更深处行去飞行而去。
五行遁光迅疾无伦,悄然无声,只在身后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淡淡青影,倏忽便没入天水之间。
他此番得了天一贞水,又以雷霆手段折服紫云宫众人,心境愈发通达,念头转动间,已定下去往海外极南之地探寻一番的计较。
足下是万顷碧波,海水呈现一种幽深的绿色,无边无际。海面之上,云气层叠,聚散不定。
时有体型庞大的海兽浮出水面,背脊如小丘,搅动起滔天巨浪。更有巨鲸喷出数十丈高的水柱,在阳光下散作漫天水雾,蔚为奇观。
遁光飞行,一日千里。沿途偶见一些海外孤岛、礁屿,星罗棋布。部分岛屿上空笼罩着淡淡的烟霞,或有奇异光华闪烁,显是异派旁门的修士所开辟的洞府。
李昀只是遥遥一瞥,并未驻留,身形毫不停顿,继续向南。
随着愈发深入往南,周遭景物也随之变化。气温渐降,拂过身侧的风中带上了几分凉意。海面愈发浩渺,先前尚能见到的岛屿,此刻已是踪影全无。
目之所及,唯有海天一色,辽阔无垠。高空中的罡风也变得凌厉起来,吹得云海翻腾,时有五色海雾弥漫,遮蔽视野。
海中景象亦愈发惊人。
时有万丈水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激荡的巨力引得海面剧烈震荡,声势骇人。此乃深海之中不知名的巨物吐纳所致,其形不可见,其威已然撼天动地。
李昀驾驭遁光,从容避开,心中对这方天地的广袤与神异,又多了一层体会。
再向南行,海水由原先的碧绿转为深邃的湛蓝,天色也多了一分苍寒之意。空气中的凉意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寒气,即便是以李昀的修为,也能察觉到那股侵入骨髓的冷。
不知又飞了多少时日,前方的海面上,开始出现大块大块漂浮的碎冰。
这些冰块小的有数丈方圆,大的则宛如一座小山,随着波涛缓缓起伏。天风凛冽如刀,刮在护体神光之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空中的云层凝结不散,化作了厚重的寒云冷雾,使得天光都黯淡了几分。
又过了数日,正在飞遁之间,李昀眼前景象豁然一变。只见遥远的海天交界之处,横亘着一片无边无际的巨大光幕。那光幕上霞焰千重,赤、紫、青三色光焰交织翻卷,变幻无穷,将半边天穹都映照得瑰丽无比。
正是南极的极光太火。
光焰之中,元磁真气激荡不休,不时有电光闪过,更有无形的罡风与磁暴搅乱虚空,使得那片区域的空间都呈现出一种扭曲不定的状态。
李昀停下遁光,停在极光太火的外围,并未贸然闯入。他顺着这片光幕边缘,向左侧巡视而去。遁光飞行数百里,下方海面陆续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岛屿,细数之下,竟有四十七座之多。
这些岛屿彼此相连,错落分布,多是由黑色的火山玄岩构成,山石嶙峋,寸草不生,少有秀丽灵景。
岛上妖气冲天,遍布着各类海中妖物的巢穴,时有惨绿的妖光与碧磷鬼火在岩洞间飞闪出没。周遭海面风浪狂暴,巨浪拍击在礁石上,发出雷鸣般的海啸之声,不绝于耳。
李昀见前四十六座岛屿上的妖物虽多,却还算散乱。唯独到了最末一座岛屿附近,那里妖物云集,黑压压的一片,不下数千之众。
这些妖物形态各异,有披鳞带甲的鱼精,有身形巨大的海怪,皆老老实实地盘踞在岛上或附近海中,齐齐望向那片极光太火,神态间透着焦灼与期盼。
观其情状,李昀心中了然。这极光太火乃天地元磁精英汇聚而成,威力无穷,等闲修士或妖物若是硬闯,飞剑法宝会被元磁之力瞬间搅成齑粉,肉身元神亦要在那太火中焚烧殆尽,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只是此地,乃是通往海外另一处洞天福地的最弱之处,那洞天福地之中,藏有传说中的天外神山。
想要进入其中,唯有等待每年一次,磁火之力最为衰弱的六个时辰,方能安然穿过。此处四十七岛最末一岛,恰是这片连绵不知多少万里的极光太火最薄弱的一处所在。下方那些妖物,分明便是在等候那时机的到来。
李昀在云端之上稍作思忖。
据他记忆,穿过这片极光,可通往两处截然不同的所在。向东而去,是为光明境;向西而行,则是不夜城。两处同处神山。
略一权衡,他便拿定了主意。只见他身形一晃,自空中显露出青衣道人的本来面貌。下方岛屿上正翘首以盼的数千妖物,猛见半空中毫无征兆地多出一道人,皆是一愣,还未及做出任何反应。
便在此时,李昀张口一吐,同时心中默念九字真符。一道金光自他口中飞出,落于右掌之中,化作一柄长约八寸,宽一寸二分,通体由古朴金质铸成,似尺非尺的法宝。正是那重新炼制过的九天元阳尺。
随着李昀法诀催动,尺头上倏地飞起九朵紫金色的莲花。
此花乃是纯阳至阳的元阳金花与兜率神火融合而成,甫一出现,便有至阳至刚的气息散开,将周遭的虚空都焚烧得微微扭曲。
九朵紫金花滴溜溜一转,迅速涨大,将李昀全身护在中央,垂下道道紫金光影。他看准方向,身形化作一道青光,微微偏西,径直朝着那霞焰千重的极光太火投去。
他这一番动作兔起鹘落,快到极点,下方的群妖直至他身影将要没入极光之中,方才反应过来,顿时爆发出一片惊呼之声,乱成一团。
甫一进入极光之内,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便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赤、紫、青三色光焰化作咆哮的火龙,疯狂卷向中央的紫金光华。无形的元磁之力更是无孔不入,试图撕裂他的护体神光。虚空中不时有磁暴炸开,化作毁灭性的力量风暴,搅得周遭一片混沌。
护住周身的九朵紫金花光芒大盛,与外界的极光磁火剧烈碰撞,发出“嗤嗤”的声响。
紫金光影每一次闪动,都能将大片袭来的三色霞焰焚烧成虚无。饶是如此,李昀也感到体内的五行真元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消耗。
好在他的五行遁光乃是顶尖的飞遁神通,速度奇快。他心无旁骛,全力催动遁光,在狂暴的极光磁火中化作一道流光,笔直前行。
如此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就在李昀感到丹田内的真元已消耗近半之时,身上压力陡然一轻,眼前景象再度变换。周遭那狂暴的霞焰与元磁之力尽数消失,已是成功穿过了那片极光太火。
脚下重又现出大片海洋,碧波浩瀚,天水相涵,极目远眺,一片苍茫,漫无涯际。只是此地的水色与外界截然不同,清澈到了极点,几可一眼望见海底。
水中的鱼、虾、贝、介之类,多半生有文彩,五光十色,千形万态,煞是好看。它们似乎也不甚畏人,不时成群结队地跃出水面,在空中飞翔片刻,复又落下,激起圈圈涟漪。
海底深约百丈,生着无数海藻、海树。有的五色交辉,丫杈分歧,宛如陆地上的参天巨树;有的则如同翠绿的丝带,纷披招展,长达十丈以上。
更有不少闻所未闻的奇形海兽、斑斓飞鱼在其间穿行追逐,嬉戏为乐。
偶然有两只海兽被激怒,斗将起来,搅得海底水流激荡。那如雪的细沙受了震荡,立时向上卷起,化作千层星雨,亿万银花,在翠带与珊瑚丛中飞舞飘散,景象奇幻。
李昀在空中略作停顿,目光越过这片奇异的海域,望向更前方。只见遥远之处,一座巍峨大山的一角,正从海平面上显露出来,高耸入云。
他不再迟疑,驾起遁光,朝着那大山一角飞去。看似不远,实则相隔极遥,这一飞,便不觉是三千余里。
待到飞临近处,他才看清,那并非什么山之一角,而是一整片大陆的边缘。他悬停在半空,朝着下方望去。
只见下面乃是一片广达数千里方圆的盆地。盆地的边缘,便是他身侧这环形的山脉。山脉内外高低相差极大,足有数千丈,使得整个盆地的地面,看起来竟似比外面的海底还要低上许多。
盆地地面之上,也有不少峰峦远近罗列。最高的山峰约有千丈,但与外围这圈环形主脉相比,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最奇特的是,这片盆地之中,除去一些丘陵和溪涧之外,大部分地面竟是平坦如镜,色泽纯白如银,也分辨不出究竟是冰,还是雪。
每一座拔地而起的峰峦,都呈现出一种翠绿晶莹的质感。
上面各自生着不少奇花异树,遥遥望去,俱似晶玉雕琢而成。不是金光灿烂,便是锦色辉煌,华美异常。有的花朵更是生得奇大,花瓣层层叠叠,舒展看来,足有丈许方圆,是他生平从未见过的品种。
若非那些树木生得高大挺拔,老干虬枝,蟠屈飞舞,姿态生动,简直会让人以为那都是些没有生命的死物。
林木掩映之间,更有不少金碧辉煌的楼台、亭阁,错落有致。下面的银白大地上,也是处处花林,灿若锦绣,繁艳无伦。
由高空向下俯瞰,霞蔚云蒸,光怪陆离,不可名状。
头顶的天是青色,长空万里,湛然深碧。除开偶然有一缕白云,如玉带般横亘在东南方的峰腰殿阁之间,舒卷回翔,似有灵性,此外再不着一丝云翳。
下面的地又白色,广原平野,其白如银,直似一张奇大无比的银毡平铺在那里。银毡之上,又堆砌着千万团锦绣。花光浮泛,彩影千重,交相辉映,分明是一处连睡梦中都想象不到的美景奇观。
如此宏阔壮丽的景象,气象万千,便是以李昀的心性,一时也觉目眩神迷,难以将这无边胜景尽数收入眼中。
抬头是亘古长明的湛碧长空,脚下是银光漫野的无垠大地。
李昀立于高空,心神为这天地奇景所夺,半晌方才回过神来。他定了定神,将口一张,那柄悬于丹田温养的九天元阳尺便化作一道紫金光华,被他吞入腹中。
反手又是一吐,一道朱虹也似的剑光自口中飞出,迎风一展,化作三柄形制古朴的长剑,三剑齐出,光华如朱虹,夺人眼目。
李昀心念微动,三剑嗡然合一,他身形一纵,便与剑光相合,身剑合一,化作一道朱虹,朝着远处那片宫阙连绵的神山飞去。
遁光迅疾,不过片刻,便已临近。只见下方大地非冰非玉,通体银白晶莹,一尘不染。其上玉砌琼铺,金门翠殿,无数宫阙楼阁连绵成片,端的是一处终古光明的仙府。
李昀按落遁光,立于一座最为宏伟的仙府大门之前。整了整衣冠,朗声言道:
“中原禹王山龙门派李昀至此,里面主人可否一叙?”
守在门前的几名值守之人见状,皆是一怔。
这几人俱是光华道袍、仙冠道髻,衣料莹洁,自有光华流转。见来人是从中原而来,又能在这并非磁火衰弱的时节安然穿过极光,便知来者非同小可,不是法力高深之辈,便是身怀异宝之人,哪里敢有半分怠慢。
当下,一人连忙返身入内通报,余下几人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恭谨请李昀稍作等待。
不多时,便见仙府之内祥光升腾,一对中年男女道士,引着数十名门人驾着祥云飞出,落在仙门之前。那些门人弟子,装束与先前的值守之人一般无二。
为首的男女道士中,那男的中年道者,面容温润,颔下三缕长须。头戴玄玉星冠,镂宿纹嵌银晶,乌发尽数束于冠内;身披月银羽氅,羽缕细密,暗织星斗细纹,广袖绀青镶边,腰束七星玄玉绦,悬一块青瑶玉佩,持素玉拂尘,一身清辉内敛。
那女的则高挽道髻,戴一顶月华珠冠,冠上缀着的细碎星珠微光流转。身着一袭月白冰绡羽衣,外罩浅碧霞帔,衣上流转着淡淡的银色星纹,广袖飘逸。腰间素丝玉绦垂落,配饰简净,只手持一柄玉柄拂尘,容色沉静雅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