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炎蹲在监狱外面的电线杆上,已经三天了。
三天前,他听了系统的建议——虽然那建议听起来总像是坑他——花了20积分兑换了【夜间飞行强化】,变成一只不起眼的小飞虫,跟着李处长回了家。
李处长家住县城东边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红砖墙,黑漆门,门口还停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这在八十年代初,算是相当体面的家境。
苏炎趴在窗框上,透过玻璃往里看。
李处长家里有电话。
这个年代,普通人家哪来的电话?但李处长有。因为他爹是铁路系统的高级专家,据说参与过几条重要干线的建设,退休后待遇还在,电话是公家给装的。
苏炎盯着那部黑色的拨盘电话,眼睛都亮了。
有电话,就意味着能跟上面联系。能跟上面联系,就意味着能听到真东西。
他等了一个多时辰,等到李处长的老婆带着孩子上楼睡觉,等到客厅里只剩李处长一个人。
然后他看见李处长走到电话前,犹豫了一下,拿起话筒,开始拨号。
苏炎急了。
他现在是小飞虫,趴在窗外,隔着一层玻璃,根本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
“系统!”他在心里喊,“能不能让我进去?”
“宿主,你现在是飞虫,体型约0.5厘米。那扇窗户关着,你进不去。”
“那怎么办?”
“本系统建议你换一个形态。”
“换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检索。
“壁虎。体型小,能贴墙爬,能从门缝钻进去。需要35积分。”
苏炎咬了咬牙——虽然飞虫有没有牙他也不确定。
“换!”
“【中级拟态(壁虎)】兑换成功,消耗35积分,剩余积分:553点。”
一股热流涌过,苏炎的视角猛地一变。他从一只小飞虫,变成了一只灰扑扑的壁虎,趴在窗框上。
他顺着窗框往下爬,爬到门缝边,一扭身,钻了进去。
客厅里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李处长背对着他,拿着话筒,正在说话。
苏炎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爬过去,爬到沙发腿后面,竖起耳朵。
“……高秘书,您放心,您嘱咐的事情已经办好了。”李处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李处长连连点头:“是,是,我知道。”
又是一阵模糊的声音。
李处长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专人跟他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苏炎听见了——那声音断断续续,但隐约能分辨出几个字:
“……死人才是最保险。”
李处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的,我明白了。”
他放下电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苏炎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往楼上走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那盏台灯还亮着,嗡嗡地响。
苏炎缩在沙发腿后面,把自己团成小小一团。
死人才是最保险。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转越冷。
他们不是要让刀疤刘坐牢。
他们要让他死。
——
三天后,苏炎蹲在监狱外面的电线杆上,死死盯着那扇灰扑扑的铁门。
这三天里,他看见了很多人进进出出。
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有干部模样的,有看着就像道上混的。他们进去的时候空着手,出来的时候有的脸色平静,有的嘴角带着笑。
刀疤刘虽然关在里面,但他的势力还在。他的人还在外面活动。
第四天下午,苏炎看见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走进去。一个时辰后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第五天上午,又进去两个。出来的时候,其中一个冲另一个点了点头。
第六天——
第六天下午,苏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处长。
他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脸上带着那种收着的笑,走进监狱的大门。
这次他待的时间很长。太阳都快落山了,他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轻松了很多。
苏炎盯着他的背影,心脏砰砰直跳。
他们在里面谈了什么?
他们跟刀疤刘谈了什么?
——
第七天,苏炎决定进去看看。
他花了45积分,变成一只蟑螂,顺着监狱墙角的排水沟钻了进去。
里面的环境比他想象的复杂。一道道铁门,一条条走廊,一个个关着的房间。他不知道刀疤刘关在哪儿,只能一间一间找。
找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深处一间单人牢房里,看见了那个人。
刀疤刘坐在床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那张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牢房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蹲在刀疤刘面前,正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苏炎听不清,只能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
刀疤刘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那人说了很久。说完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刀疤刘手里。
刀疤刘打开布包看了一眼,点点头,把布包揣进怀里。
那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
苏炎缩在墙角,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布包。钱。交易。
什么交易?
——
又过了两天。
那天下午,苏炎正趴在牢房外面的墙缝里打盹,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探出触须,往外看。
三个人走进刀疤刘的牢房。两个穿制服的,一个穿便装的——那个穿便装的,苏炎见过,是之前来过的一个,看着就像道上混的。
刀疤刘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那三个人。
穿便装的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牢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刘,事情定了。”
刀疤刘盯着他:“怎么定?”
“你认下所有罪。以前的,现在的,都认。上面会给你一个‘痛快’。”
刀疤刘沉默了几秒。
“我的条件呢?”
“安排好了。你老婆孩子,三天前就已经走了。香江那边有人接。”
刀疤刘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要见人。”
“见不了。”穿便装的说,“但我们可以给你看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刀疤刘接过来,盯着看了很久。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站在一栋楼前面,冲着镜头笑。
刀疤刘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三个人。
“你们说的,我能答应。”他的声音很慢,很沉,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但是——”
他顿了顿。
“如果你们没有做到答应我的,我就是死了,也会安排你们下来陪我。”
牢房里安静了几秒。
那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一瞬。
穿便装的干笑了一声:“老刘,你说笑了。”
刀疤刘盯着他,没有说话。
那眼神让苏炎浑身发冷。
那不是阶下囚的眼神。那是……还有后手的人的眼神。
刀疤刘把照片揣进怀里,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行了,你们走吧。”
那三个人对视一眼,转身走了。
苏炎缩在墙缝里,把自己团成更小的一团。
他明白了。
刀疤刘认罪,换他老婆孩子安全离开,去香江。
但他不是白白认罪。他有后手。他留了东西。他安排好了人。
如果外面那些人敢动他的家人——
他就是死了,也会拉着他们一起。
——
半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刀疤刘,死刑,立即执行。
苏炎蹲在法院外面的电线杆上,看着那几个人被押上车。刀疤刘在最前面,手上戴着铐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道刀疤格外刺眼。
车子发动,开走了。
围观的群众渐渐散去。有人议论,有人叹气,有人说什么“恶有恶报”。
苏炎蹲在电线杆上,一动不动。
恶有恶报?
刀疤刘死了。可那些让他死的人呢?那些在电话里说“死人才是最保险”的人呢?那些安排“专人跟他谈”的人呢?
他们还活着。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还在接电话,下命令,安排“意外”。
刀疤刘死了,案子结了,一切都结束了。
可真的结束了吗?
苏炎不知道。
他只知道,刀疤刘死前看那张照片的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认命的眼神。
那是……把什么东西藏起来、留给以后的眼神。
——
三天后,苏炎飞回了村子。
他落在老槐树上,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村里的日子照常过。张婶还在井台边洗衣服,赵婶还在旁边择菜,老人们在树下下棋,孩子们在巷子里疯跑。
一切都很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苏炎知道,有些事发生了。
刀疤刘死了。可他的老婆孩子去了香江。他的后手还留在某个地方。那些让他死的人,还在担心那些后手会什么时候冒出来。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暂停。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
苏炎没理它。
“宿主,你的情绪指数又降了。需要本系统播放一点欢快的音乐吗?”
“不需要。”
“那本系统给你报一下积分?”
苏炎沉默了一秒。
“……多少?”
“【夜间飞行强化】20点,【中级拟态(壁虎)】35点,【中级拟态(蟑螂)】45点,加上之前剩余553点,扣除后剩余453点。这半个月新增积分87点,总积分540点。”
苏炎愣了一下。
“还有540?”
“本系统的财务管理能力不是盖的。”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宿主虽然花得多,但挣得也不少。刀疤刘案后续信息采集、李处长电话内容、监狱交易记录——这些都是高质量八卦,积分加成很高。”
苏炎沉默了。
540点。
够换两个半【人类形态幻化】了。
37分钟。
可以说话,可以写字,可以做很多事。
总有一天。
——
“宿主。”
“嗯。”
“本系统有一个问题。”
“说。”
“你现在在想什么?”
苏炎望着远处那条通往县城的路,望着路上偶尔经过的汽车,望着天边慢慢飘过的云。
“在想刀疤刘最后那句话。”
“哪句?”
“如果你们没有做到答应我的,我就是死了,也会安排你们下来陪我。”
系统沉默了一秒。
“宿主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苏炎说,“他那个眼神,不是假的。”
“那他留了什么后手?”
“不知道。”苏炎说,“但他的老婆孩子去了香江。他一定有办法联系他们。他一定留了什么东西——账本的副本,或者别的证据。”
系统又沉默了一秒。
“宿主想找到那个东西?”
苏炎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我想。”他轻轻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还在。”苏炎说,“李处长,高秘书,还有那个穿便装的。他们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现在找到那个东西,交给谁?交给王局长?他儿子刚出车祸。交给上面?上面就是让他们灭口的人。”
系统没有说话。
“再等等。”苏炎说,“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等刀疤刘变成一捧灰,再也没人记得。”
“然后呢?”
“然后——”苏炎顿了顿,“然后找到那个东西,让它晒到太阳底下。”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
太阳慢慢沉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
苏炎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蹲在老槐树上。
他望着远处,望着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望着天边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
“系统。”
“在。”
“帮我记着——刀疤刘的妻儿,去了香江。刀疤刘留了后手。那些人,还在。”
“已记录。积分+20。”
苏炎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蹲着,望着,记着。
用一只麻雀的方式。
——
夜深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冷的光洒满整个村庄。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归于寂静。
苏炎还蹲在老槐树上,没有睡。
他在想刀疤刘最后看的那张照片。
两个小孩,站在一栋楼前面,冲着镜头笑。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死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用什么换他们活着的。
他们只是笑。
苏炎望着月亮,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做人”是什么感觉了。
变成麻雀太久了。变成老鼠、壁虎、蟑螂、飞虫太久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用两条腿走路是什么感觉。
“宿主。”
“嗯。”
“你又在想‘做人的感觉’对吧。”
苏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本系统有数据分析能力。”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宿主每次情绪低落的时候,有73.6%的概率会思考‘做人’相关话题。这个规律本系统早就掌握了。”
苏炎沉默了一秒。
“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个好系统。”
系统也沉默了一秒。
“本系统检测到宿主这句话有92%的可能是真心,8%的可能是讽刺。需要本系统进一步分析吗?”
“不需要。”
苏炎笑了一下。
虽然那笑里带着一点点苦,但也带着一点点别的什么。
也许是希望。
也许是决心。
也许只是累了之后的一点轻松。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还会继续。
继续看着,继续记着,继续等着。
总有一天。